第00章 444145

##  第三十三级台阶

老歪对我说过两句话。

第一句是：“那地方，下去的人多，上来的人少。”

第二句是：“要是真下去了，记住——数台阶。台阶数是活的。”

他没解释什么叫“台阶数是活的”，说完这两句话的第三天，他就死在了自己家里。法医说是心梗，但我知道老歪的身体比牛还壮。我去现场看过，他的脸朝着窗户，眼睛瞪得很大，嘴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却什么也没喊出来。

窗户外面三百米，是那个天坑的入口。

天坑在我们村后山，方圆几十里没人不知道它。老人们说那是抗日战争时期被炸弹炸出来的，但没人信——哪有炸弹能炸出那么圆的坑？直径三十多米，洞口向下，黑黢黢的，扔块石头下去，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听见回音。

我决定下去。

不是因为老歪，是因为我妹妹。三个月前，她和两个驴友一起进了天坑。两个驴友上来了，她没上来。他们说，她是在一个岔洞里走散的。

警察下去搜过，什么也没找到。

我准备了三天：头灯，备用电池，三百米的登山绳，压缩饼干，水，匕首。我爹拦我，我娘哭，我没听。我对我爹说，老歪说过，下去的人多，上来的人少。他没说没人上来。那就是还有人能上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下去了。

绳子垂进洞口，我抓着它往下滑。洞壁很光滑，不像天然形成的。滑了大概二十米，脚踩到了实地。

我打开头灯。

眼前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我往下走，开始数台阶。

一、二、三……

台阶很陡，每一级都比普通的台阶高。我数到三十二的时候，脚踩空了。

不是踩空，是台阶没了。

我站在第三十二级台阶上，头灯往下照，下一级台阶在至少两米开外。中间是空的，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试着用灯往底下照，光线被黑暗吞没了，照不到底。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跳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跳过来的那两级台阶之间，分明有一条完整的石阶连接着。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又没了。

老歪的话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台阶数是活的。

我没敢多想，继续往下走。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数到五十七的时候，石阶开始分岔。左边一条继续向下，右边一条拐进了山体里。我在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指南针。指针像发了疯一样转圈，完全失灵。

我想起那俩驴友的话：“你妹妹往右边那条走了。”

我往右拐。

这条岔洞越来越窄，到最后我几乎是侧着身子往前挤。石壁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挤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是一个石室，大概二十平米见方。石室的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字：

“至此者，数台阶。”

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数。从进石室的地方开始数，一直数到石碑跟前——

十二级。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碑的底座。底下还有一级，被埋进了土里。

十三级。

就在我摸到那第十三级的瞬间，石碑忽然震动了一下。我猛地后退一步，头灯的光晃过石碑表面，我看见——

石碑后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具骸骨，蜷缩在石碑和洞壁的夹缝里，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骸骨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蹲下来，掰开那几根指骨。

是一张学生证，塑料封皮已经发黄发脆。我用手电照了照上面的照片——

是二十年前的我。

照片上的我穿着那件我早就扔掉的旧校服，对着镜头笑。名字那栏被血污盖住了，看不清。我用手去擦，血污擦不掉，反而越擦越大，从名字漫到照片，漫到整张学生证——

学生证忽然动了。

它从我的手心里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脸，从发黄的塑料封皮里慢慢凸出来，五官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是我妹妹的脸。她看着我，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数台阶。

我猛地站起来，头灯扫过石室的每一个角落。石壁上，洞顶上，地面上，到处都刻着数字。密密麻麻的数字，从一到无穷，重叠着，交错着，看得我头皮发麻。

我往后退，退到来时的洞口。

洞口不见了。

只有一面石壁，上面刻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一直刻到三十二级。

第三十三级，刻在石壁的正中央，比别的都深。深得像是有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那第三十三级。

石壁裂开了。

裂缝里伸出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往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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