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隐姓埋名送进老连队
西南，黑水河大峡谷。
这里的暴雨，下得没有任何道理，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浓稠得化不开的雨幕，将整座十万大山浇得一片泥泞。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殖土恶臭，还有那种只有在热带雨林深处才会滋生的、令人作呕的闷热湿气。
“啪嗒！”
一只沾满了暗红色烂泥的作训胶鞋，重重踏进齐膝深的泥坑里。
泥水四溅。
“快点！后面的跟上！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没吃饭啊？”
黑水河特搜侦察连三排排长黑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探路的竹竿，扯着破锣般的嗓门在暴雨中怒吼：
“别以为挂上了‘特搜’两个字你们就是特种兵了！在老子眼里，你们这帮从平原招来的新兵蛋子连黑水河里的一条水蛭都不如！”
“五公里武装越野！超时一秒，晚饭减半，全排去猪圈边上做五百个俯卧撑！”
在一长串气喘吁吁、脸色惨白的新兵队伍中间，刘星辰背着三十公斤重的重型背囊，双手死死卡住步枪背带，低着头，大步前行。
雨水顺着他剃成青茬的头皮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眼角生疼。
但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在他的个人档案袋里，家庭背景那一栏写得极其寒酸——龙国中部某三线工业小城下岗职工之子，普通高中毕业，直招义务兵。
没有城里顶级红墙大院的地址。
没有高层战略总顾问的父亲。
更没有富可敌国的南宫财团和威震法界的母亲。
在这座与世隔绝、驻扎在悬崖绝壁上的哨所连队里，他只是新兵三班，那个代号“四十二号”的无名之辈。
……
“噗通！”
身侧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摔倒声。
来自江浙平原的新兵小李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背后沉重的电台背囊狠狠砸在泥坑里，半边脸陷在烂泥中，大口大口呛着泥水，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我不行了……排长，我真的跑不动了……”
小李带着哭腔在泥地里哀嚎，双手抠着泥浆，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我要退伍！我要回内地去打螺丝！”
跑在前面的排长黑塔听到动静，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黑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眼中全是暴虐的凶光：
“退伍？老子的连队里只有抬出去的烈士，没有当逃兵的软蛋！”
黑塔大步走过来，手里的竹竿带着破空声，眼看就要抽在小李那沾满泥水的后背上。
就在这时。
一道削瘦却如岩石般坚硬的身影猛地横跨一步，硬生生插在了两人中间。
“砰。”
竹竿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刘星辰的右肩胛骨上，厚实的作训服瞬间被雨水和力道抽得凹陷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刘星辰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那双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黑眸，平静地看着黑塔，没有任何挑衅，却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坚韧：
“报告排长，他背的是全连最重的主力短波电台，负荷超重了五公斤。按照《山地步兵战术条令》第十二条，负重超标百分之十五时，行进配速应当下调三成。”
黑塔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面孔稚嫩、眼神却深邃得像狼一样的新兵，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条令？你他妈一个新兵蛋子，敢拿条令来压老子？”
黑塔逼近了一步，一米九的大体格如同一堵黑墙压向刘星辰：
“在黑水河，老子的拳头就是条令！你替他出头？行啊！有种你替他把电台背上！”
“是。”
刘星辰没有任何废话，吐出一个字。
他弯下腰，单手扯起小李背后那台，重达二十多公斤的绿色铁箱子，极其熟练地，用战术扣挂在了自己的胸前。
前后双重负重！
超过五十公斤的重量，瞬间，压得刘星辰脚下的泥土下陷了三寸。少年的膝盖骨，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脆响，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腰杆在一瞬间，重新绷直成了一道，笔直的铁线！
“跑！”
刘星辰低吼一声，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小李，迈开大步，顶着瓢泼大雨，再次冲入了泥泞的暴雨长廊中！
他的步伐很沉。 但他每一步踏出去，泥水炸裂的弧度都极其均匀。
黑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泥浆中疯狂狂奔的年轻背影，手里握着的半截竹竿悬在半空，眼神变幻莫测。
“妈的……见鬼了。”
黑塔揉了揉鼻子，吐出一口唾沫：
“这小子的下盘，比老子带了五年的士官还要稳。他到底是从哪个山沟沟里冒出来的怪物？”
……
夜幕降临。
暴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连部的医务室里，刺鼻的红药水和碘酒味道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十几个新兵光着膀子躺在通铺上，痛呼声此起彼伏。他们的脚底板被雨水泡得泛白、肿胀，裂开的血口子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泥沙，稍微碰一下就是钻心的剧痛。
角落的床铺上，刘星辰一个人坐着。
他嘴里咬着半块吃剩下的硬压缩饼干，手里捏着一根用打火机烧过的钢针，正神色漠然地挑破脚掌心那连成一片的血水泡。
脓血混合着黄水流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星辰，给。”
小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捧着半盒从家乡带来的跌打油，满脸愧疚地递过去：
“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排长今天非把我的皮扒了不可。”
“顺手而已。”
刘星辰吐掉嘴里的饼干渣，接过药油，随手在小腿的淤青处狠狠搓揉起来，下手极狠，硬是把凝滞的黑血全部揉散：
“在黑水河，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要是真想活命，明天跑五公里的时候，呼吸跟着我的步调走。吸三呼一，别用嘴吸气，不然瘴气进肺，神仙也救不了你。”
小李连连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同龄人的敬畏。
就在这时，宿舍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官雨衣、浑身散发着浓烈老旱烟味道的独眼男人，走了进来。
连长胡勇。
整个黑水河连队真正的“土皇帝”，外号“胡阎王”。他左脸有一道从眼角拉到嘴角的弹片伤，那是二十年前在边境捕俘战斗中留下的纪念章。
原本嘈杂的宿舍在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伤兵本能地想要撑起身子敬礼。
“行了，躺着吧，骨头没断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
胡勇摆了摆手，那只仅存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精明。
他没有看其他人，背着手，径直走到了刘星辰的床铺前。
胡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赤着上身、正在给伤口擦药的年轻人。
灯光昏暗。
刘星辰的后背上，那些白天被背囊磨出来的血痕触目惊心，但在那一片血痕之下，少年那如同刀劈斧凿般的肌肉线条，以及左肩肩胛骨上那道隐蔽的陈年旧伤疤，却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胡勇从兜里摸出一盒两块钱的春城牌香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抽烟吗？”
刘星辰抬头看着连长，平静地摇了摇头：
“报告连长，不抽。”
“不抽好，烟味在热带丛林里能飘出半里地，那是给对面的狙击手当活靶子。”
胡勇自己把烟点燃，火柴的光亮在他那张凶悍的刀疤脸上闪烁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青灰色的烟雾在两人中间弥漫开来。
“白天黑塔那根竹竿，力道不轻。”
胡勇的声音有些沙哑，三角眼死死盯着刘星辰的眼眶：
“寻常新兵挨上那一下，至少得脱一层皮，三天抬不起手来。你小子倒好，不仅扛住了，还替人把重电台给背了回来。”
“报告连长，身体底子好，能抗揍。”
刘星辰立正坐直，语气毫无破绽。
“底子好？”
胡勇突然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在丛林里杀戮过数十人的血腥压迫感，如排山倒海般压向刘星辰的面门：
“新兵连三个月，格斗演练从不主动进攻，但每一个防守动作都卡在人体的关节死穴上。”
“今天五公里泥地越野，全连都在大喘气，唯独你的呼吸频率从头到尾死死锁在一分钟十六次。”
胡勇猛地抬起手，食指如鹰爪般探出，一把扣住了刘星辰的右腕！
反关节！
这是黑水河老连队不外传的捕俘绝技！
然而。
在手腕被扣住的千分之一秒内，刘星辰的身体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本能地顺着力道向内半旋，左肘如同毒蛇出洞，带着极其凌厉的破空声，直接反切向胡勇脆弱的咽喉！
速度快若鬼魅！
招式狠辣无情！
“啪！”
胡勇左掌抬起，硬生生架住了刘星辰那记，势在必得的反击。两人的手臂，在空中剧烈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肉响。
四目相对。
空气静止了。
胡勇看着刘星辰，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冰冷杀机，瞳孔疯狂收缩。
这一招。
这个发力角度。
这种完全不把自己的关节当回事、宁肯断骨也要换命的狠绝打法……
太熟悉了。
熟悉到了让胡勇浑身的旧伤疤，都在隐隐作痛的地步。
三十年前。
这间破旧的营房里，也曾住过一个同样桀骜不驯、同样隐姓埋名、同样一出手就要人命的新兵蛋子。
那个男人的代号，叫……修罗。
胡勇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将他那只独眼照得通红一片。
良久，这位在边境线上杀敌无数的老连长，嘴角扯起了一抹极其复杂、极其苦涩、却又充满了无上狂傲的弧度：
“小子，下盘挺扎实啊。”
胡勇拍了拍刘星辰结实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沙哑：
“明天起，调去侦察尖刀班。”
“有些刻在骨子里的血脉……”
胡勇拉开木门，回过头，对着刘星辰吐出一口青烟：
“……哪怕你把名字全涂黑了，老子一眼也能认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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