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挨骂
草原的日落十分迷人,驻扎在四周的穹庐被染得一片通红,当霞光消失于地平线的时候,夜色便降临了,篝火燃了起来,女子们回了自己的穹庐,有士兵守在最中央那顶大穹庐前。惜君将缰绳扔开,士兵便朝着他俯身行礼。
“哥哥。”惜君回头看了一眼呼罗木,轻轻的道。
呼罗木笑道:“怕什么,父王又不吃人。”
惜君叹了口气,鼓起勇气掀开帐帘。只见偌大的穹庐之中,地面是毛毡,中置香火,面前有矮桌,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端坐在正中央。阏氏正在火炉旁边缝衣服,瞧见惜君和呼罗木进来,便微微一笑,开口道:“今日辛苦你们了。”
单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将手中的长刀放下,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作为漠南最具威名的首领,单于的体型格外强壮,所使用的武器也比普通的大上不少。呼罗木本已经够壮实了,但是在他面前仍显得有些相形见绌,走上前去郑重的拜道:“父王。”
单于微微点头,示意他上前来,坐到自己的面前,问道:“今日之行如何?”
呼罗木笑道:“父王还不放心我么。我清晨出门,往扶摇城去拜访南息将军,那个时候沈家小将军已经到了。他起的可真够早的,又好像是整晚没睡,来的途中似乎遇到了点事,受了些伤。”
“漠南这边已经很稳定了。”单于道:“他是因为什么受伤的?”
“不清楚。”呼罗木道:“他没有细说,我也不好多问。”
单于点了点头,道:“无妨,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接触。沈暮这个人在同辈中声望很高,你多和他结识来往,看看他身上有何优点,也好取长补短。”
“孩儿明白。”呼罗木应道。
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大约是关于匈奴和汉人关系,以及其他部落对策的。从进帐开始,除了惜君附身拜倒叫他“父王”的时候,单于应了一声之外,后来一直没有跟她说话,仿佛是跟认真的跟呼罗木商量事情,没有空暇注意她一般。惜君不由得敛眉,猜想他是在留时间给自己思考,看自己待会怎么要认错。
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得惜君都有些瞌睡了,坐在羊毛毡子上面打盹。阏氏端了碗羊奶递给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道:“若是困了就先回去睡,我让阿芍给你准备热水。”
惜君一只手将羊奶捧着,一只手揉了揉眼,低声道:“母后不必管我,父王这是故意把我晾着呢,我要走了,他岂不是更生气么。”
阏氏笑了,道:“又出去打架了?”
惜君低笑着“嗯”了一声。
“这也不是坏事。”阏氏道:“你打别人,总比别人把你欺负了去强。”
惜君没答话,只默默的喝着羊奶,一边听着单于和呼罗木的谈话,数着他们到底还要说多久才能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呼罗木似乎顾及到在一旁的惜君,找了个借口中断了和单于的谈话,看了惜君一眼,示意她上前去,惜君连忙过去跪在了单于的面前,道:“父王。”
单于定定的看着她,没说话。
惜君也没敢说话,只悄悄的瞅着呼罗木,呼罗木便道:“父王,你有何事要罚妹妹,尽管说吧,弄得我们大家都心惊胆战的。”
单于还是没说话,阏氏便也在旁劝道:“你怎的还是这个脾气,让惜君一直在这里跪着怎么是好,小孩子皮肤娇嫩,怎么经得起跪。”
呼罗木点头,又道:“父王,你可是因为今天妹妹出去打架的事情生气?这个有什么好怪罪的,妹妹厉害,那是她自己的本事,更何况事情的原委我还没有说给你听呢,你若是听了,肯定要说妹妹做的对!”
两人抢在他面前开口,就是要单于不要责罚惜君。单于向来宠溺她,骂也舍不得骂几句,若是往常惜君犯点什么小错,两人开了口,惜君再摇着他的手臂求求情,他也就忍不住笑着放过她了,可不知道为何,今日单于的眉头越锁越紧,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呼罗木见着这个情形,不由得看了看阏氏,阏氏也觉得奇怪,不由得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轻问道:“可是因为上次那个事情,还在生她的气?”
上次那个事情,同样是惜君在外斗殴。
其实惜君重生之后,性子收敛了不少,而之前在草原上,她仗着自己的天赋和活泼,没少跟其他少年打架,若是匈奴的也就罢了,少年们跟他不打不相识,敬她爱她,可忽然有一天少年们跑得远了,和乌孙那边出了点争执。
那本来是小事,却不知道怎的越闹越大,竟弄成了聚众斗殴,少年们打不过,丢了脸,只能回来找惜君,惜君作为他们的老大,自然要出这个头,骑着马带领少年们过去算账,把乌孙那边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当时是,乌孙乃匈奴附属,匈奴这边的小公主纠结混账少年把乌孙的人打了,未免会被人说仗势欺人,若有心人借题发挥,就更不利于稳定。
有风言风语流出来,传到单于耳朵里面的时候,乌孙那边已经闹翻了天,单于立马将惜君叫来,罚她跪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休不眠,以此向乌孙表示诚意,乌孙这才安分下来,也把惜君折腾得病了好几天。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重生之后,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沈暮身上,哪里想这么多,直接和沈暮动了手,直到看到那只金雕才突然想起来,不免觉得头痛:不仅仅是违背了承诺,还因为这个事情真的闹大了。
只见单于眉头紧缩,沉声道:“若真是同上次事情一样,那还好办得多。”
阏氏不由得一愣,竟然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和呼罗木对视一眼,微微的摇了摇头。呼罗木张口,还想说点什么,忽觉得衣角被人拉了拉,扭头去看,却是惜君,同样朝他微微摇头。
惜君走上前去,郑重道:“父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扶摇城那边全是汉人,而胡人同汉人的关系本来就十分微妙,看似稳固友好,可是若稍有不慎,很容易便发兵对战。这些年看似扶摇城是在保护我们,其实也是一种监视,若我们稍有异动,他们便会严加防范。今日本来是阿格的义气之举,他不懂事,同小将军打架输了便算了,偏偏我上去赢了他们,这样一来,未免不会被人看做是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
她停了停,深吸了口气,道:“但是父王真的不必担心,今日之事,南息将军在场,且是他亲口同意了的......他说,我和我母亲长得很像。”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突兀,但穹庐之内,却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漠南,谁都知道草原上这么多年的和平是那个高傲的灵犀公主出塞带来的。她带来了边关的宁静,也压制住了胡人要扩张的欲望,而如今镇守扶摇称的南息将军同灵犀公主是旧友,他不愿意看着平衡的局面就此打破,也不愿意出兵征战,所以这样一来,惜君所做的事情就变成了小孩子小打小闹的玩笑,不值得放在心上。
单于沉默许久,紧绷的情绪似乎微微松懈下来一般,慢慢的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今天你在外面和小将军打架的事情,是他们默许了的?”
“是。”惜君点头。
其实惜君当时真的没想这么多,她很清楚沈暮和宁远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在这些小事情上面,绝对不会去和她计较,反观之单于,他考虑的却是胡人和汉人的关系,想的是自己的土地和和平。惜君不免的有些感慨,相比于沈家谋划的事情来说,这些事情真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眼见着单于没有说话,惜君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哀求道:“父王,你现在可还怪我?上次的事情之后,我注意了许多,怎么会重复再犯呢?你怎的对我这点信心都没有了。”
单于抬头看她,这才发现她方才说那番话解释的时候严肃无比,现在却变得委委屈屈的,仿佛嘴巴一扁就要哭了一般,顿时就心软了,不由得叹了口气。惜君知道他松了口,便又眨了眨眼睛,单于差点被她逗得笑了出来,道:“行了,别装了,我知道了。”
惜君这才笑了起来:“那父王是不生气了。”
单于没答话,好半天才道:“你得去扶摇城赔罪。”
呼罗木见着事情缓和,总算放下心来,听得这话,便在旁道:“这个事情我倒觉得不提最好,若是赔罪,会不会反惹得他们不高兴呢?”
“你就是不想你妹妹受委屈吧。”单于瞥了他一眼,道:“你放心,扶摇城的人亏待不了她。”
呼罗木被他一眼看穿,顿觉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可是妹妹今天赢了呢。”
惜君轻轻的拉住呼罗木的手,道:“哥哥不用担心,小将军气量好,怎么会计较这些事。我今天无礼了,是该去陪个罪的。”她说到一半住了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不由得想到:不知道沈暮此时,在干什么呢?
这般想着,她便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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