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谋略

　　此时惜君想想，多年前此时同乌孙那一战，还真当是血流成河，马革裹尸，悲凉无比。

　　那一战的最初，匈奴也是如同现在一般自信满满，这个铁骑踏遍整个漠南的部族，除了对镇东大将军沈良萧的几场之外，从未有过败绩，正如呼罗木所说：往东破灭东胡王，西击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意气风发！

　　可惜最后对乌孙那场，以惨败收场。

　　乌孙遣人前来，意在传达他两面受敌的情形，匈奴便由此发兵，意图趁此乱将乌孙一举剿灭。谁知深入腹地之时，乌孙、月氏和楼烦竟联合夹击，包抄匈奴，一时将他逼至死境。

　　匈奴无法，溃不成军，勉强逃去漠北，但多是流离失所，要死的人，如呼罗木和单于，终究还是死了。

　　那时惜君还不认识扶摇城众人，扶摇城是汉人的立场，也乐于见边塞部族自己斗起来。在战败之夜，乃是呼罗木亲自将惜君送到汾河边上，拉了叶小船，郑重的嘱咐她道：“妹妹，你只管跑，跑得越远越好，此番我和父王自身难保，你一定要记得此恨，然后好好的活下来。”

　　此时想来，惜君都还记得那晚呼罗木无比郑重的神色，营帐边燃烧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后来就变成了血色，在梦中反反复复的忆起，直至模糊不清。

　　惜君管不了匈奴的死活，只能咬着牙一路逃，一路逃，直到被沈家的人捡到，她才第一次遇到那个眉目清冷的少年，只看一眼，便永世难忘。

　　惜君突然有些头痛了。

　　见着她不断的按着自己的额头，呼罗木不由得停下步子，伸出手去轻轻的替她揉着，低声问道：“怎么了，妹妹，有哪些不舒服？”

　　“没什么。”惜君叹了口气，道：“哥哥，我在想一些事。”

　　“你怎么每天想这么多事？”呼罗木笑道。

　　惜君深深的吸了口气，将自己心中的情绪压下，睁眼道：“哥哥，我要说的是正事。”

　　“好，好，正事。”呼罗木微笑道：“你说，我听着。”

　　“哥哥。”惜君慢慢开口道：“你说，乌孙既然知道我们不会答应他减免进贡的事，他为何还要过来，并且将他在月氏、楼烦两面受敌的消息带过来呢？”

　　呼罗木微微一愣。

　　“有蹊跷。”惜君提点道。

　　“有蹊跷！”呼罗木微微一凛。

　　“你仔细想想，你和父王好好商量。”惜君说着，目光如同出鞘利刃，寒芒点点，道：“他们不怀好意，我们也不能客气！”

　　呼罗木明白她的意思，郑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说到这里时已经快到惜君的穹顶，惜君一眼望去，看到自己的马不知何时放在了帐前，不由得微微一愣，快走了几步到穹顶前面，只看到阿芍在织冬衣，问道：“阿姆，我的马怎么在这里？”

　　她记得昨晚沈暮送他回来之后，是将这马借走了，今天她不过离开了一会儿，这马竟就被送回来了，莫非沈暮来过？

　　阿芍抬头，微微一笑，道：“是扶摇城遣人送来的，已经走了许久了。”

　　“小将军来了么？”惜君问。

　　“小将军没来。”阿芍道。

　　惜君略有些失望，走过去轻轻的抚摸着马儿脑袋。马儿察觉到她来了，便稍稍附身，将脸贴在她的掌心，睁着一双温顺的眸子看她。

　　惜君看着它这眼睛，心里忽然微微一动，扭头对呼罗木笑道：“哥哥，我要去一下扶摇城，吃饭不必等我了，你记得和父王商量我给你说的事！”

　　道罢，也不等呼罗木回答，翻身上马，一夹马肚，那温顺的马儿便像是放开了似的，撒开了蹄子往前面冲去。

　　“妹妹，妹妹！”呼罗木连忙追了她几步，她却欢快的骑着马冲走了，呼罗木只得停了下来，扭头朝着阿芍问道：“阿姆，她又去扶摇城做什么？”

　　阿芍微微一笑，道：“或许是想见小将军吧。”

　　“哪位小将军？”呼罗木问。

　　他才问完，自己就反应过来了。宁旗在扶摇城这么久，她都从来没问过，唯独沈家七郎来了，她三天两头的往城里跑。除了沈家小将军，还能是哪个小将军？

　　＊＊＊

　　惜君此番，还真不仅仅是为沈暮去的。

　　她想，乌孙此事并非小事，现在虽然还蓄势未发，但真等着打起来了，稍有不慎匈奴这边就会吃亏。她除了要提醒单于不要掉以轻心之外，还要再做一些准备。

　　拉拢扶摇城，离间乌孙、月氏和楼烦。

　　此番乌孙要月氏、楼烦联合进攻匈奴，想也不必想是乌孙的主意。只要离间了这几人的联合，那这仗便好打得多。

　　但是在此之前，还是要宁远帮忙。

　　昨晚惜君走时，特地去换过通行令，今日来到扶摇城前，亮出牌子便可以进城了。在她策马进城之时，城内立马就有士兵看到了她，还没待她还没走得几步，便有人前来迎接，对她道：“小公主这边请罢，将军们还在练兵，得麻烦你多等一阵了。”

　　惜君点头道：“还麻烦给平南将军通报一声，我有事找他。”

　　那人应下，将惜君带到房中，她一路跟着进了屋，同那人道了谢，在屋中等着。

　　此时校场还没收操，喊声震天，煞是威武。惜君在屋中有些坐不住，打开窗户去看，只见此时落日余晖，将士们挥汗如雨，场面极为威严，让人顿时心生豪气，波澜壮阔，许久都平静不下来。

　　这些兵力都是沈良萧带出来的，在他病逝之后，扶摇城由宁远接管，这些士兵的凶悍劲有增无减，军纪也愈发严格肃穆，由此可见宁远带兵也是极有威信和成效的。

　　在窗边看了半晌，惜君已经将自己要说的，想的差不多了。

　　距离收操还有些时间，宁远听得惜君找他，便提前回来了。惜君在楼上看着他从外面走来，轻轻的吐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过身盯着房门，待得宁远推门而入之时，她立马附身长败，跪在了来人的面前，朗声道：“平南将军！”

　　附身叩首，额头贴地，郑重无比。

　　宁远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不由得一愣，旋即赶忙上前将她扶起，道：“这是做什么？”

　　惜君跪在地上未起，定定的将他看着，道：“惜君此来，乃是有事相求，还请将军务必要答应！”

　　宁远的手不由得一顿。

　　惜君盯着他的脸。

　　宁远静了片刻，仍旧扶着她，笑了起来道：“宁某何德何能，能受小公主这一跪，小公主先起来，究竟出了何时，我们慢慢商议。”

　　听到惜君有事要求他，他便留了个心。惜君知晓他戒备，当下也不再跪着不起，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合袖对着他长拜道：“多谢将军。”

　　“先坐吧。”宁远道。

　　这屋中东西不多，四周陈设都十分简单。惜君在宁远面前坐下之后，便一直看着宁远的脸，没有说话。宁远本欲倒茶给她，却发现这桌上什么都没有，便舍了此念头，略略沉吟，率先开口道：“小公主如此郑重，究竟是有何事？”

　　他开了口，惜君便能接着往下说了，低声道：“将军放心，自然不会是让将军为难的事。”

　　看样子是有备而来！宁远微微扬了扬眉头，道：“你这是连说辞都准备好了。”

　　“将军过谦。”惜君低眉道。

　　宁远淡淡一笑，道：“那在你以为，哪些事情会让我为难？”

　　惜君张口欲答，但看了看宁远那神色，却有些犹豫起来，有些腼腆的道：“若，若我说错了，将军莫要怪我可好？”

　　瞧着他这小女儿姿态，宁远这才突然想起，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罢了，方才看她那么大的阵仗，心里竟是戒备了起来，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太敏感了，心头微微放松了些，微笑道：“不怪。”

　　听闻他这话，惜君才似松了口气，点头道：“那我便说了。将军这等人物，清清白白，光明正大的事情自然不会为难，为难的事情自然是有违道义、为非作歹的事。”

　　她停了停，伸出了三根雪白的手指头，正色道：“有违道义的事多，要一件件的数，肯定是数也数不完的。但是对于将军来说，现在最为难的事情，莫过于有三件。”

　　惜君说的信誓旦旦，虽不知道她哪里来的信心，宁远却是不介意听听，便道：“哪三件？”

　　“第一件，军纪不能乱。”惜君弯下了一根手指头，道：“扶摇城乃是将军一生所愿，不论是众将士，还是这边关，都是将军立誓一生要保护的地方。将军宏愿，令人钦佩！”

　　她一语说中心事，虽不是太难猜，宁远却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好，这点算你说对了，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沈家不能负。”惜君弯下了第二根手指头，道：“将军跟了镇东大将军多年，承其遗志，又是七郎义父，耿耿忠心，天地可鉴！”

　　这一件仍然说的分毫不差，宁远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来，道：“说的好！这件事可是你母亲告诉你的？”

　　惜君敛眉微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不过两岁而已。”

　　宁远看到她的神色，突然觉得似乎自己的判断有些失误。她脸色微红，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仍旧是小女儿姿态，但语出惊人，没有人在旁辅佐教导，她也能一字字的说的半分不差！

　　“第三件——”惜君将所有的手指头都收了起来。

　　“不必说了！”宁远截声道。

　　惜君抬起头看他。

　　“不，你继续说。”宁远突然之间又改了主意，正襟危坐起来。他倒还真想听听，这最后一件她会说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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