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家
自这次遇袭之后，沈暮一行人从官道进城，一路畅通无阻。
到京城门前已是深夜，送行的人同沈暮分别，沈暮和剩余的几个人，带着马车徐徐入城。
夜色寂静，路边摊位空置，店铺大门紧闭，显得格外冷清，唯有一些酒楼和烟花之地还灯火通明，不时有欢声笑语传出。
惜君再次回到京城，想想上辈子在这里经历过的事情，虽并没有过去太久，却总有恍如隔世之感，一时之间心头万般思绪，沉默着没有说话。
马车渐渐的行驶到了相国府前。自沈良萧死后，大将军府便闲置了下来，虽仍有人在那边管理和打扫，沈暮也偶尔会回去住，但常呆的地方，还是相国府。
齐福在进城前先走一步，早将诸事打点完毕，于是在马车停在相国府门前的时候，早有下人在门口候着，替他们将马车上的东西取下来，搬运进府。
沈暮带着惜君，踏入府门。
相国府气势逼人，就算在夜间也是灯火通明，深夜也常见着有下人走动。府邸虽大，但毫无生冷的气息。一路走来，楼台轩榭，别具一格，虽仅坐落在一府之中，仍不掩其大气磅礴，真真符合主人家的气质。
两人安静的走了一阵，转过长廊，前方突然冒出一个小台。小台靠着水池，夜间还能听到水流淙淙，而台边还坐着两个人，似乎是在下棋，另有奴婢在旁掌灯，灯光明亮。
看到这番情景，沈暮不自觉抬了抬眉，道：“夜深不归，真是好大的胆子。”
惜君到夜间有些目不视物，看不清前方那两人到底是谁，便有些疑惑，不知道沈暮指的是什么，轻声问道：“怎么？”
沈暮指了指前方那两人，却没有答话，带着她往前走。
带得近了，只见水边微风拂来，帷帐轻动，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孩坐在亭中下棋，背对着这边的是个女孩，对面坐着的是个男孩，眉清目秀，正含笑看着女孩。
女孩捻棋落子，声音似铜铃清脆：“你已经被我堵死了。”
沈暮在背后看了一眼棋盘，顺着她的话道：“那便让伶仃认输了罢。”
那女孩听见沈暮的声音，头也不回，只道：“这盘棋下得真久，不知不觉，居然连七哥哥都回来了。七哥哥，方才你在后面说我胆大包天的话，我可听到了，你敢管我，小心我告你的状。”
她说完又催促的敲了敲棋盘，道：“伶仃，你想好了么？”
那男孩伶仃捻起棋子来，淡淡笑道：“温如姊姊，你可别惹恼了七哥哥，虽说在家里面是沈伯父和沈大哥说了算，可出了这个宅子，他想要收拾你，可是不费吹灰之力。”
说来奇怪，他年纪虽小，但眉目却十分沉稳。隐约带着几分沈暮的影子，却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淡雅。
温如看他迟迟不肯落子，只道他在拖延时间，这局已无悬念，得意洋洋笑道：“好，好，既然七哥哥想让我们早点回家，那我们就快些结束这局，也好回去……”
“是啊。”伶仃应了一声，伸手落子，他不过十二岁年纪，手指清瘦漂亮，“啪”的一声下了棋，站起身来微笑道：“姊姊，收棋吧。”
温如瞪大了眼睛：“不是说好谁输了谁收棋吗，你怎么能骗人......”她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低头去看棋盘，顿时脸色一变，掀翻棋盘，气得扭头就走。
沈暮在旁淡淡一笑，道：“臭脾气，也就只有伶仃还愿意跟你玩。”
伶仃也笑道：“姊姊，你走的可不是回屋睡觉的方向。”
温如扭头瞪他一眼：“我回宫！”
她回了头，脚下却没停，气急败坏的往外冲，一不留神就跟惜君撞了个满怀，差点从台阶上跌下去，惜君连忙将她扶住。
温如输了棋本就心情暴躁，这下骤然被撞，张口就想骂人，谁知抬头看到惜君的脸，不由得微微一愣，漆黑调皮的眼珠转了转，不知道怎的就消了气，朝着惜君吐了吐舌头，绕过她走了。
温如气呼呼的冲了出去，伶仃这才走到沈暮前来，朝着他微微颔首道：“七哥哥。”
“怎的陪她闹起来了？”沈暮问。
伶仃微微一笑，道：“其实是在等你，早收到你今天要回来的消息，翘首盼望许久，到这么晚才看着你的身影。”
沈暮道：“本应白天到的，不过路上有事要处理，就耽搁了。”
伶仃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似是明白了什么，点头道：“你平安回来就好。”
他说话间，目光望向了他背后的惜君，在夜色下恍恍惚惚看清了她的容貌，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问道：“这位姊姊......”
沈暮一时没答，片刻才道：“随后与你细说罢。”
“好，那我便先回去了。”伶仃道罢，也不多说，朝着两人挥手作别，朝着回屋的方向走去。
在经过惜君身边的时候，他步子突然顿了一下，在惜君耳边低声耳语道：“姊姊可千万小心了。”
惜君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论七哥哥同你说什么，你都不要信。”伶仃低笑道：“沈家七郎是出了名的骗子，十句里面十句都是假的，你若信了他，那可得输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外面走了，剩下字眼也就若有若无，飘进惜君的耳中，恍恍惚惚似说的是：“输的......体无完肤。”
惜君骤然听清这句话，站定了身子，默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她认识这个人，也认识方才那位名作温如的女孩。
方才那位，温如只不过是她身为公主的名号，真名唤作萧雨钰，乃是齐王最小的女儿。
这位温如公主活泼可爱，生来便恩宠不断，她也天性比别人顽皮许多。在齐王和沈家这样僵持的关系下，她竟和沈家走得极近，闲来无事常往沈家跑。沈丹青为此还特地腾出了个房间，供她居住。
她天性好动，请了些师父教自己武功，有些身手之后，便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半夜翻墙，从宫内翻到宫外，缠着伶仃不放。
若非今晚沈暮提醒，她还不知该多晚才能回去。
而后面这位，名字叫做伶仃的男孩，便更是深不可测。
联想到多年之后，当尘埃落定，这位年纪虽小，但眉目沉稳的少年真实身份展露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迎着万千诧异吃惊的目光，他依然能够镇定自若，一步步的走上至尊之位。
惜君忍不住轻轻的叹了口气。
沈暮在旁问道：“为何叹气？”
“想到一些事。”惜君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沈暮，轻轻开口道：“七郎。”
沈暮抬起眸子，发现她眼中星河璀璨，极其明亮。
“我会保护你的。”惜君郑重开口道。
“好。”沈暮随口应了声。
得到他漫不经心的回答，惜君却也并没有什么沮丧的反应，只往他身边靠了几步。
她现在挨着沈暮再近，沈暮也不去管她了，只带着她继续往里面走，一面道：“我先送你去住的地方，今晚先休息，明天我再同你说事。”
“阿姆也在？”惜君问。
“她同你住一起。”沈暮道。
惜君点了点头，微笑道：“那便多谢七公子了。”
沈府大得惊人，惜君跟着他走了许久，周围仍然是走动的提灯婢女和雅致的楼台轩榭，仿佛没有什么变化般，再走一阵，惜君总算见着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园，看样子便是惜君居住的地方了。
房间是齐福早就打点好的了。这个院落清净，环境优雅，房间内放了些花瓶，空气中便有淡淡花香。
惜君才推门进去，里面等了许久的阿芍便立马迎了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语气略带了些焦急，道：“居次！”
惜君扭头看了看沈暮，沈暮冲着她微微颔首，伸手将门掩上，自行离开了。
“怎么啦，阿姆。”惜君笑道：“怎么看到我这么急？”
“我可要担心死了，你还笑。”阿芍嗔怪道：“你要去哪里，做什么，也不支会我一声。”
自白天在山上遇袭之后，惜君和阿芍分别，直到现在才见到她，也难怪她担心。当下惜君便笑了笑，安慰道：“阿姆不必担心，既然随着小将军进京，那便听他安排就是。”
她顿了顿，又道：“以后可莫要唤我居次了，这京中是何称呼，你便如何称呼吧。”
阿芍离开京城已经多年，一时还真记不起怎么称呼，想了想，点头道：“娘子。”
“休息罢。”惜君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只觉得浑身酸痛，道：“有事明天再说，我今天摔了一跤，现在累得很了。”
阿芍微微一愣，本有许多话要说，但听得她此言，还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惜君坐在床边脱鞋，这才发现自己脚底沾了许多泥，想必是今天马车失控，她和沈暮一起摔下去的时候弄上的。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觉得有些讶异：沈暮竟然会救他？
莫非是觉得好不容易才相通带自己回京，若放任自己死在半途，觉得太亏？
想到这里，惜君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低低的笑出了声来。
转念她又想：沈暮现在，在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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