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养子2
刚到村口的石桥边,村口那户人家养的大黄狗就冲方知味汪汪乱吠。
方知味正烦着呢,闻声直接将脚下的石子飞踢过去,“叫叫叫,叫魂啊!”
鹅卵石精准砸中裹了几层厚厚污垢的狗碗,瞬间四分五裂。
大黄狗刚还想叫两声,又一枚石子砸到它的脚边,这次直接将地下的泥土砸了个小坑。
眼看惹不起,大黄狗摇着尾巴卡住嗓子委屈巴巴看向方知味,叫两声还不行吗,暴躁的家伙。
方知味欺负完了狗,这才轻哼两声继续朝村里走去。
村里还没有通电灯,处处只有星星点点的煤油灯光。
哑巴秦家也是如此。
秦喜铁一身颓废坐在堂屋长椅上,桌上的煤油灯明明灭灭,像他眼里忽明忽暗的光。
身旁张来凤将桌上的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把粥喝了。”
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人各有命,老天爷给我的命格就是如此,没有办法。”
秦喜铁不会说话,他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下,嘴里呜呜呀呀,一双眼通红。
他好恨,恨自己是个没本事的男人,挣不到钱的男人。
张来凤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说他不想她死,他不能没有她,榔头和月亮也不能没有娘。
榔头和月亮是张来凤和秦喜铁的一双儿女,大的榔头九岁,小的月亮才七岁。
张来凤也舍不得他们,可她不知道说什么好,脸庞的泪珠无声滴落。
其实她被检查出癌症的时候,她的天已经塌下来了,可还没等她从悲伤中反应过来,她又被告知养了十几年的大儿子将家中的钱财卷走一走了之了。
她一开始还傻乎乎以为他遇到了什么事,谁曾想他竟然是拿着家中的钱去首都找他亲外祖一家。
不少人劝她干脆报警算了,可——
可那孩子她养了十几年啊。
若是报了警,那孩子岂不是就有了案底?
他不是她生的,但也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叫了她十几年的娘。
张来凤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那哭声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喘不上气的抽噎。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秦喜铁自然看出张来凤想起了家里这几日发生的糟心事,他流着泪,嘴里唔咦着,伸手去拍张来凤的肩膀。
张来凤抬头看向他时,他又重重拍着自己的肘窝,别怕,我卖血都给你治。
上次去医院检查,家里的钱被大儿子带走了,秦喜铁连换了两家医院卖血给张来凤凑够了检查费。
左右肘窝都被扎了针,针孔处泛着重重的乌青,张来凤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
“不治了,我真的不治了。”
“我这是癌症,医生都说不好治,治疗就是浪费钱,我不治了。”
她握住秦喜铁的手,“喜铁,听我的,咱不治了。”
秦喜铁不语,只固执着摇头,要治的。
夫妻俩眼里满含泪水,执拗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他们都知道劝不动对方。
空气寂静一瞬,堂屋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方知味身上驮着一个大大的麻袋,逆着月光站在大门前。
他挠了挠脑袋,“娘,爹,你俩还没有睡呢。”
张来凤一瞬间忘记了哭,瞪大了眼睛看向月光中的方知味,她‘哇’得一声哭出来从长椅上站起身,三两步冲向方知味,抓起方知味的衣袖,几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胳膊上。
“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你竟然还知道回来?”
“呜呜呜,你个臭小子,你不是去过你的好日子了吗?你走了咋又回来?”
“呜呜呜——”
张来凤的哭声越来越大,方知味被打得一头雾水,将后背的麻袋重重扔在地上,伸手抓住张来凤打他的手,“娘,你干嘛呢?”
“这是我家,我不回我家,我去哪儿?”
方知味见张来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上她通红的眼睛,“哎呀,娘,你这是咋啦?我不在的这几天,家里出啥事了吗?”
张来凤的身子依旧忍不住颤抖,她看着方知味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哭声渐渐停下。
她扯着袖子胡乱将脸上的泪抹干,又给了方知味胳膊一巴掌,“你这些日子去哪鬼混了?”
方知味揉着刚刚被张来凤拍过的胳膊,一脸疑惑,“我走的那天不是给家里留纸条了吗?”
伸手指着面前的桌子,“就放在桌子上,用杯子压着的。”
张来凤和秦喜铁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没有看到那所谓的纸条。
原主根本没有留,他们也当然不会看到。
方知味煞有其事瞪大了眼睛,“啊?没看到?”
重重叹了一口气,“我真的留了纸条,我在上面写我得知我亲外祖是首都人,家里还有当官的,想来日子过得不错,我去打打秋风,看能不能给娘你借点儿治病的钱。”
张来凤死死盯着方知味的眼睛,似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真的?”
方知味被‘冤枉’,瞳孔地震看向张来凤,嗓音瞬间变大,“娘你不信我?你养了我十几年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性子?”
“我这人虽然从小到大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了点,但我也没干啥坏事儿吧?娘你竟然不信我!”
方知味双眼红红的,一脸赌气扭过头。
张来凤被说动,掰正他的身子对向她,“好好好,娘信你。”
说着又一次对上方知味的眼睛,语气迟疑,“那家里的钱,是你拿的吗?”
她的双眼满是期待。
可若问她想要听什么样的答案,她也不知道。
方知味面色不变,诚恳点头,“对啊,是我拿的。”
不等张来凤开口,他又道,“我也在纸上写了,我从我朋友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县里通往平南县的一辆大卡车坏了,运的是东北的松子。”
“车上的司机和采购员都私自多采购了不少的松子,想要拉回平南县私下兜售,可他们车坏在半路必须联系厂里派人来修车,不敢让人看出卡车里多了松子,便想提前将松子卖出去。”
“那松子卖得急,价格比他们的采购价还要低,于是我自作主张要了。这是白捡的便宜,转手一卖就能赚到钱。”
张来凤和秦喜铁都是干活的一把好手,虽然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但是他们也存了一点存款。
尤其是张来凤运气好,之前自然灾害时期去黑市给原主买猪肉的时候,用粮食换了一块小黄鱼,这次也被原主拿了。
现在家里的存款,全换成了这十一麻袋松子。
于是方知味又伸手指向地上的松子,“这儿有一袋,我城里朋友家那儿还帮我放着十麻袋。”
张来凤信了,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方知味面色赧然,“对不起娘,这事儿我没有提前和你商量。不过当时确实比较紧急,我害怕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将那松子抢了,所以我才没来得及同你们商量。”
还好他来得及时,原主刚刚落地首都他就来了,从家里偷走的钱还没有用。
于是方知味十分迅速从他外祖家转了一圈,小讹一笔,然后又急匆匆赶回这里,路过县城时又顺便拦截了那批松子。
这才是正确的时间顺序。
张来凤擦了擦眼角的泪,还是没有说话。
好半响才道,“这么大的事儿,你提前不给娘说就算了,这么久都没有给娘来个信儿,你难道不知道我还有你爹你弟弟妹妹都快担心死你了。”
又一巴掌拍向方知味胳膊,“你个没良心的。”
方知味错身躲开,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那不是急着去首都打秋风嘛。”
“那你秋风打着了吗?”
张来凤上下打量着方知味,见他衣裳依旧是往常穿的那一套,鞋还被磨破了,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疲惫憔悴。
想来没有成功打到秋风。
果然,方知味唉声叹气摇头,“可怜了我的车票钱。”
张来凤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没好气瞪他一眼,“你外公一家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么多年都不曾来找过你问过你一句,你觉得你能去打到秋风?”
方知味仰天长叹,不断摇头,“唉——”
误会解释清楚了,张来凤感觉自己梗在喉咙里的那口浊气突然间就散了。
拿起桌上的煤油灯就往外面鸡圈走,“娘看看鸡下蛋没有,给你蒸个蛋羹。”
方知味拽住张来凤的手,“娘不用了,我不饿。”
沉默一瞬,方知味又艰难开口问道,“你,医生有说你的病怎么样吗?”
不等张来凤开口,刚刚在一旁当木桩子的秦喜铁当即凑了过来,胡乱在空气中乱划。
同他相处久了,方知味自然而然知道他想要说什么,“爹你是说娘不想治了?”
秦喜铁重重点头。
又呜呜啊啊了几声,意思是让他劝劝张来凤。
方知味握住张来凤的手,无比郑重开口,“娘,你的病,咱必须治,砸锅卖铁都要治!”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钉,不容置喙。
张来凤眼眶一热,又忍不住想要流泪,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眼泪刚刚要落下,又被她抬手快速擦掉,“再说吧,至少得将你买的松子卖了。”
方知味的眼睛没有丝毫游移,直直对上张来凤的眼睛,“必须治。”
“咱爹不能没有你,榔头和月亮不能没有你。”
“娘,我也不能没有你。”
“娘,我赚钱给你治病。”
张来凤的眼泪抑制不住往外流,她伸手将方知味抱住,就像很多年前第一次抱住瘦的只剩一副骨架子的他,眼中满是热泪,答非所问,“娘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其实,她真的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她也真的以为他不要这个家了。
没有想到,一切都不是她以为的她想的那样。
张来凤心中满是愧疚。
其实她并不在乎方知味会不会赚到钱给她治病,可是他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她早就感动的一塌糊涂。
她又道,“娘这病不是一点点钱就能治好的,你别为难自己,你有这份心,娘就很开心了,娘死了也安心。”
没忍住破涕为笑,“没白养你这臭小子。”
方知味的鼻尖忍不住发酸,胡乱点头,声音闷闷的,“娘,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说着便收拾好心情,又对章来喜道,“爹,你能帮我烧火吗?”
张来凤以为方知味饿了,又想往外走,“饿了?我去看看鸡下蛋没有,给你蒸个鸡蛋。”
方知味再次将她拽住,“我没有饿。”
又轻轻踹了踹脚边装满松子的大麻袋,“这松子还是生的,我想将他炒熟了再卖,价更高。”
张来凤有心想问他会不会炒,但见方知味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
转而道,“第一次炒少点,先试几次火候再多炒些。”
“好。”
秦喜铁已经上前帮方知味提麻袋了,刚提起,他的眼睛就猛地瞪大看向方知味。
他很是意外这袋松子会有这么重,得有一百多斤了。
方知味无声叹气,“我这一路扛回来可把我给累坏了,我身体的潜力都被激发了。”
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原主,秦喜铁之所以这么意外,完完全全是因为原主在家里根本就没有干过任何需要出力气的活!
任何!
即使劈柴都没有让他劈过!
忍不了了,送他一积分去地狱。
-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灶房里的一盏煤油灯在黑暗中撑起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随着灶火点亮,秦喜铁抬眸看向方知味,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专注而沉静。
铁锅在幽暗中散发着微温,方知味用手中的大瓷碗接连舀起几碗饱满的松子倒入锅中,发出一阵细密而清脆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知味右手握着铁铲,顺着锅底的弧度不疾不徐地翻炒,铁铲和铁锅摩擦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轻响。
随着火候的渗入,松仁深处的油脂被悄然唤醒。
起初,只是一缕极淡的带着松林气息的微香在空气中游走。
渐渐地,那股香气变得醇厚而霸道,带着被热力逼出的干果油脂香味,丝丝缕缕填满了整个灶房,甚至顺着门缝溜了出去,融进了微凉的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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