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前尘过往（一）
尧光一步步向竹屋走去，仿若有一种近乡情怯的苦涩，越走心中越忐忑。
“殿下，上神在屋内恭候。”
“好！”
淡淡的点头，尧光推开了那扇阻隔了千山万水的门，望向了那曾经熟悉的身影。
屋内，一束阳光投下，于晓媛那原本就娇艳的脸上被覆盖了一丝神圣。
“你来了。”话里，平和淡然，宛如多年不见的老朋友。
尧光眸光闪闪，忽然笑了起来，“千年不见，上神可好？”
“好。”一股酸涩噎在喉咙，于晓媛淡淡地点了点头。
人的一生，总要所有辜负。她辜负最多的，当属眼前这位冥界的太子殿下了。算了，她什么也不能给尧光，不如早早让他断了念想的好。
“看到上身无恙，本殿深感欣慰。如今上神归来，苍莽大陆当一统，各族也当归心。”
但愿如此吧。
于晓媛没有答话，手捧着热茶，不知在想什么。
望了望对面出神的人儿，尧光端起杯子，遮住眸底的精光，“说来也巧，本殿看守冥界数千年，竟然从未遇到过上神。如此看来，魔主与上神的缘分当真不浅。”
“是嘛，从来没有遇到过？”
尧光的话仿若一杯浓茶，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他好像把现世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专程过来看望老朋友似得。又仿佛有意试探，专门过来说这番话。
放下手中的杯子，于晓媛抬眼望去，“是嘛，那还真是不巧。”
“虽说没有遇到上神，到却碰到一名与上神极其相似的女子。”
相似的女子，于晓媛掌心微颤。
尧光余光瞥过，害怕自己会心软，飞快的移开眼。无论是清澜上神，还是冥河畔的那个兰儿，他知道，他们已经不可能了。可心里那种蚀骨般疼痛的感觉，却仍然让他无法释怀。
“她是一朵水晶兰，在冥河畔大片的曼珠沙华里，是尤为不起眼的一株。它没有曼珠沙华的妖艳，不过是一株孤孤单单的小花，静静地在冥河两岸绽放。可它活的很精彩，很有傲骨。
不知何时，水晶兰修炼成了人形，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长长赤着脚丫，漫无目的的在冥河两岸徘徊着，慢慢地，但凡有鬼魂路过，定然会驻足而望，而那个少女则变成了冥河的一道风景线。”
带着怀念和无尽的眷恋，尧光的语速很慢，很温柔，宛如情人的低囔，很轻很轻。
“殿下爱上了那个少女？”于晓媛问。
“不错。”尧光抬头望去，眼底灼热的光，让于晓媛的心漏了一拍。
“我爱上了她，爱上了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少女。她很单纯，很美好，对本殿尤其依赖。因为她的本体是水晶兰，是以，本殿为她取名‘兰儿’。”
本体是水晶兰，取名‘兰儿’！
水晶兰，兰儿……
于晓媛一阵恍惚，脑袋被什么撞击了一下，零零碎碎的记忆，带着不断涌出的灵力，迅速的把她包围了起来。
幽幽冥河岸，身穿白衣的少女坐在冥河畔，光洁白嫩的脚丫探向冥河，掀起一阵水花。少女咯咯的笑着，笑完，脸上浮起淡淡的哀愁。
“殿下，冥河的水好凉、好冰，兰儿不喜欢。”
“不喜欢，为何？”少女的身后站着一身红衣的男人，嘴角含着笑，眼含宠溺的望着她。
“冥河的水太过悲凉，有太多的分离。兰儿不想跟殿下分开，所以，不喜欢冥河。”
“傻丫头。”
少女稚嫩的话让男人好一顿大笑，一挥手，把她从岸边捞了起来。
“水太凉，别玩儿，我们该回去了。”
“要回去了嘛。”少女失望的垂着头，不舍的频频回望。她不喜欢冥河，是真的不喜欢。因为，冥河的水最为清澈，它会照到人心里最阴暗的一面。她不想失去殿下，不想，与他分开。
她知道，她比谁都清楚。她配不上殿下，如今能够陪在殿下身边，凭借的也只是殿下的宠爱。
“回去后在海冥殿乖乖等本殿，回来带你去阳间玩儿。”
“真的嘛？”少女睁大了一双水眸，兴奋的搂紧了男人的脖子。去阳间玩儿，好久前她就想去了，可是殿下从来不带她去，真是好讨厌呢。
少女嘟着嘴，眼角带笑的把头埋进了男人的怀里。
男人把怀里的少女搂紧，仿佛抱在怀里的不是一株不起眼的水晶兰，而是世间难得的珍宝。他无奈的摇头，眼底宠溺的柔光让少女羞红了脸。
小手握拳，不依的捶打着男人的胸膛，惹来男人放声大笑。
打累了，少女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脸上带着大片的红晕，她好似想起了什么，皱了皱秀气的眉毛，“殿下是要授勋了嘛，兰儿替殿下高兴呢。”
娇娇柔柔的声音，让男人心神一阵荡漾。男人俊美的脸上浮起浅笑，墨潭的一般深邃的眼酝酿着暴风，他忽然停住脚，一手捏住少女的下颌，毫不怜香惜玉的吻了上去。
“唔……”少女被吓住，惊慌失措的推着男人，“殿下，不要。”
“兰儿，我的兰儿。”
无意识的低囔，惊呆了兰儿，她怯怯的望着男人，小鹿一般的眼底有着深深的依赖，心里带着一丝丝的窃喜。殿下喜欢她，她就知道，殿下是喜欢她的。
紧张的闭上眼，兰儿眼底娇羞的回应着。
他们，应当很幸福吧。
于晓媛的嘴角扬起浅笑，跟许多的旁观者一样，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她跟在少女身边，看着她的喜怒哀乐，眼睁睁的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浸入冥河。
“小小兰花妖，胆敢窥视冥界太子殿下。”一身盛装的女子，在众多侍从的陪伴下，骄傲无比的站在少女的面前。
盛装女子眼底的轻蔑深深的刺痛了少女，“北海三公主。”
“算你有点见识。”盛装女子不屑的打量着少女，挥手间，一鞭子抽了过去。
带着狂躁灵力的鞭子，猛地抽打在少女白皙的长裙上，娇嫩的肌肤瞬间留下一道鞭痕。
贱人，竟然勾引冥界太子殿下。
北海三公主怨毒地望着少女，手中的长鞭向长了眼睛一样，无论少女如何躲避，总能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一条条，一块块，少女被打的遍体鳞伤。可四周围着的众人也只是看着，看着，无论是往日较好，还是昔日有过恩惠，无不是幸灾乐祸的望着地上被鞭打的少女。
“不要，不要。别打了，在打她会死的。”于晓媛闭着眼，痛苦的捂着头。
“殿下，这是为何……”
桃夭几步迈进竹屋，不善的望着尧光。
望着陷入迷障的于晓媛，尧光的眼底闪过心疼。他强压着心里的不适，挤出一丝微笑道：“前尘过往，总要有个了断。我与她之间，也总要有个清算。”
“清算，如何清算？”桃夭冷笑着上前一步，道：“若是想要清算，殿下不若先回去休掉那北海的三公主。”
“当年之事，是我的疏忽。”
“一句疏忽，就可以前尘不记，过往不续。”桃夭摇了摇头，“我们上古一族，记下了殿下的这份恩典。”说完，掌心迅速凝聚金光，向迷障中的于晓媛打去。
“桃夭——”尧光的身子飘起，修长的手指攥起，拉扯间把桃夭扔出了竹屋。咬破中指，把指尖那被金光包裹的血珠打向竹门，随着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出口，一道有冥界太子精血凝结的结界罩住了湖中的小竹屋。
“该死的。”桃夭捶打着竹桥，脸色苍白的吓人。
“现在怎么办？”蓝凤等人上前，担忧的望着结界。
“不知道。”
“试试，能不能打开？”话落，青鸾第一个冲了过去。没等靠近结界，瞬间被弹了回来。
“青鸾，你怎么样？”
“我没事，这结界好厉害。”青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给了青玉一个安抚的笑。
桃夭无力的闭上眼，尧光到底想要怎么样，他和清澜不可能了。当初是他先放弃的清澜，既然选择了放弃，为何还要过来纠缠。桃夭不安的望着竹屋，祈祷尧光不要丧心病狂。
“我们试一次，把大家的力量集合在一起，我不信，就打不开这个结界。”蓝凤嘴角抿起，冷冷地望着前方不断闪烁红光的结界。
几个丫头研究如何打破结界时，玄离就在一边听着，好像一尊雕像，无论她们说什么，不反驳，不阻拦。听到蓝凤说的傻话，他无声的摇了摇头，慢悠悠的走过来，定定地站到了蓝凤的面前。
“这个结界是用殿下的精血凝聚而成，除非他亲自破解。不然，哪怕是大罗神仙过来，也无法打开。”
蓝凤蓦的回头，赤红着眼道：“我不管这结界有多厉害，这里是镜湖，是清澜上神的镜湖，不是尔等的冥界。若是早知如此，我便是拼尽性命，也不让尧光踏入这里半步。”
“蓝凤，够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现如今，我们只能祈祷尧光没有歹意。”
“没有歹意。”蓝凤目光如血，眸中恨意丛生。她掌心飞刀掷出，阴狠地抵在玄离的脖子前，“上神若是伤了一根头发，我必血洗冥界。”
“不错，蓝凤说的对。我们家上神若是上了一根头发，不仅你玄离走不出这片结界，就是你家殿下，今日也必当血溅五步。”胆小的青玉附和道。
桃夭和青鸾没有发言，可眼中的意思，却再也明显不过。
玄离不在意的推开飞刀，“你们无须多心，我家殿下今日来，也不过是想要做个了断。他跟清澜上神兜兜转转几千年的纠葛，也是时候画个句号了。”
画个句号。桃夭冷冷的笑着。对于尧光和清澜的纠葛，这些人当中，最有发言权的就是她。因为那株水晶兰是她亲手交给尧光的，也是她亲手成就了这段孽缘。
当年，她若没有任性的不听劝阻，非要过去极北之巅救素娥天妃，或许，清澜和尧光之间也能成就一段唯美的姻缘，不会留下无可挽回的遗憾。
桃夭面色复杂的望着竹屋，不知应不应该庆幸。
屋内，于晓媛依然沉积在记忆中，额头上的一层薄汗，诉说着她的痛苦。不要，不要想不开，他是爱你的，他是身不由己的。于晓媛想要阻止，想要上前跟那个叫做兰儿的少女说清楚。
少女一步步爬向冥河，却在马上爬到时，触碰了一双纯白色的长靴。她惶惶无措的抬头，一双眼仿若受伤的小兽，带着防备与戒心。
“是你。”
“是我，我带你，可好！”长靴的主人缓缓下蹲，向狼狈不堪的少女伸出手。
少女摇头，她不要，她要等殿下回来，他说过会迎娶她，他答应过她的。
“真傻。”长靴的主人摇了摇头，不知是在说少女，还是说自己。扯下身上的披风，覆盖在少女的身上，长靴的主人不容反抗的打横抱起少女，虎着脸道：“搂住我的脖子，若是松手，当心摔进冥河去。”
少女吓得缩了缩脖子，满是鞭痕的胳膊搂了上去。
“谢大哥，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不用客气。”为唤作谢大哥的男子，瞧见少女那满是鞭痕的胳膊，眼底酝酿着风暴。
少女不安的点了点头，畏畏缩缩的样子，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活泼。
“你爱他嘛？”男子抱着少女，两个人好似聊家常一样，一边走，一边聊。
“爱，爱吧。”
“是喜欢，还是爱？”
“有什么区别嘛？”少女不懂的问道。
有什么区别，区别可大了。男子常年啐着寒冰的脸上浮起笑意，慢慢地把少女带进了误区，“兰儿，你对殿下是依赖，不是爱。你以为你爱殿下，可是听到冥帝为殿下指婚北海三公主时，你可有哭泣？”
没有，少女摇头。她只是很难过，很难过，可是却并没有哭。
没有哭吗，真是个好现象。男子掀了掀嘴角，继续循循渐进的给少女做解说，“傻丫头，你对殿下那种感情，就好像妹妹对哥哥一样，你喜欢他宠你，习惯了他的照顾，自以为那是爱而已。”
少女顿了一下，心里有一丝丝的不确定，不是爱，只是依赖嘛。那殿下对她呢，也只是喜欢，“谢大哥，殿下有咬过我的嘴。”
男子猛地停下来，寒声道：“你是说，他咬过你的嘴？”无耻小人，竟然趁人之危。
少女点了点头，眼底满满的都是对男子的信任。谢大哥人很好，对她也很好的，别看他总是搬着一张脸，凶巴巴，冷冰冰的模样，若没有他常常带她去人间玩儿，她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冥河岸，一定会被闷死的。
“以后，不许让人咬你的嘴。”男子沉声道。
冷冽的嗓音，吓得少女一僵，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谢、谢大哥，你生气了嘛？”
“没有。”男人摇头，抱着少女继续往回走，“先在我的寝宫住下，等你上好，我送你回去冥河。”虽然舍不得，可是她的元神在哪儿，不回去不行。
少女懵懂地点头，身子刚刚沾在床，顿时一阵剧痛袭来。她咬着牙根，瘦弱的身子蜷在一起，看的男人心如刀割。
“兰儿，没事了，放轻松，这里是冥殿，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痛，好痛。殿下，兰儿好痛。”
男人覆在少女头上的手一顿，如遭雷击一般，僵坐在少女身边。殿下，她喊的是殿下，她就那么喜欢他，对他念念不忘。她知不知道她是谁，他又是谁。
傻丫头，你以为忘记了前尘过往，便可逍遥度日，不，我不会允许的，不要妄想逃开我，想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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