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血洒山岗
二十步。
太近了。
阿牛甚至能看清那个鬼子军曹脖子上的青筋。
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已经打得发红。
黄澄澄的弹壳像瀑布一样砸在冻土上，冒着刺鼻的白烟。
阿牛趴在石坎侧面的阴影里。
他把呼吸压到了最低。
胸腔里的心脏像一面破鼓，疯狂撞击着肋骨。
他缓缓抬起右手。
把那根连着六枚手榴弹引信的拉环，死死咬在牙齿间。
只要再往前爬五步。
只要五步，他就能把这串催命的铁疙瘩直接甩进鬼子的机枪掩体里。
他手脚并用，像一条悄无声息的鳄鱼，一点点贴着冻土往前挪。
碎石子深深扎进掌心。
血肉模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眼看只剩最后十步。
变故陡生！
一个负责填装保弹板的鬼子副射手，猛地转过身去搬弹药箱。
手电筒的光柱无意间往侧面一扫。
惨白的光晕，正好打在阿牛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
四目相对。
鬼子副射手的瞳孔骤然收缩。
“敌袭！”
一声凄厉的日语嚎叫瞬间撕裂了夜空。
鬼子副射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同时猛地拔出腰间的王八盒子。
抬手就是一枪。
“砰！”
距离太近了。
阿牛根本来不及躲避。
一发子弹带着灼热的动能，狠狠贯穿了他的右大腿。
血花爆开！
“呃啊！”
阿牛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栽倒在碎石堆里。
大腿骨被直接打断。
森白的骨茬甚至刺穿了八路军的棉裤。
鬼子军曹猛地回过头。
那双阴鸷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石坎下方的阿牛。
“八嘎！”
军曹挥舞着指挥刀，指着阿牛的方向疯狂咆哮。
最左侧的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立刻停止了对主阵地的扫射。
黑洞洞的枪口猛地一转。
直接对准了阿牛藏身的石坎。
“咯咯咯咯咯——”
狂暴的金属风暴瞬间倾泻而下。
冻土被成排地掀飞。
碎石像弹片一样四下飞溅。
阿牛强忍着断腿的剧痛，顺势往旁边一个凹陷的弹坑里死命一滚。
“噗噗噗！”
一串重机枪子弹擦着他的后背扫过。
棉衣被撕裂。
后背上瞬间多出三道血槽。
如果他晚滚半秒，整个人已经被打成了两截。
主阵地上。
石满仓眼眶里的毛细血管根根爆裂。
他看到了侧翼石坎下爆开的火光。
他听到了鬼子机枪调转枪口的声音。
“阿牛暴露了！”
石满仓像一头发疯的猛虎，猛地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的安平四型步枪疯狂扣动扳机。
“给老子打！把火力扯回来！”
王二麻子双眼赤红，端着歪把子机枪直接站了起来。
“小鬼子，爷爷操你祖宗！”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不要命地泼向鬼子的机枪阵地。
柱子和顺子也疯了。
老套筒打得枪管发烫，拉栓的手指磨出了血。
主阵地的疯狂反扑，硬生生打断了鬼子军曹的指挥。
两个鬼子机枪手被精准爆头。
鬼子军曹吓得缩回沙袋后面，气急败坏地挥舞指挥刀。
“压制！火力压制！”
四挺重机枪再次齐齐调转枪口。
全部对准了主阵地。
更加恐怖的弹雨铺天盖地地砸了过去。
石满仓被压得死死趴在战壕底，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战壕沿上的冻土被削平了半尺。
主阵地彻底陷入了死亡的僵局。
弹坑里。
阿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嘴里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
右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鲜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染红了大片的积雪。
他听着主阵地方向传来的枪炮声。
听着王二麻子那歇斯底里的怒吼被重机枪的声音死死压住。
他知道。
主阵地撑不住了。
如果这四挺重机枪不端掉，排长他们全都得死。
阿牛死死咬住牙关。
那双曾经因为恐惧而涣散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狠厉。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右手死死攥住那六枚木柄手榴弹。
牙齿猛地一用力。
“嗤——”
引信拉环被硬生生扯断。
刺鼻的白烟瞬间从手榴弹的尾部喷涌而出。
三秒。
他只有三秒钟。
阿牛没有腿能站起来。
他直接用完好的左腿和双手，死死抠住坚硬的冻土。
像一条血肉模糊的疯狗。
猛地从弹坑里蹿了出去！
“啊——”
一声犹如野兽临死前的凄厉嘶吼，响彻整个黑山峪。
鬼子军曹猛地转头。
他看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士兵。
胸前挂着冒着浓烟的手榴弹束。
正以一种极其扭曲、却又快得不可思议的姿势，朝着机枪阵地疯狂爬来。
“疯子！”
鬼子军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杀了他！快杀了他！”
距离最近的鬼子副射手慌乱地举起三八大盖。
“砰！”
一发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阿牛的左肩。
巨大的冲击力让阿牛的身体猛地一偏。
但他没有停下。
他用下巴磕在冻土上，借着那股狠劲，硬生生把身体又往前拖了三步。
“砰！砰！”
又是两枪。
一枪打穿了阿牛的侧腹。
一枪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掀飞了一大块头皮。
鲜血糊住了阿牛的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他能感觉到机枪枪管散发出的恐怖高温。
他能闻到鬼子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汗臭味。
最后一步！
阿牛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他榨干了体内最后一丝生命力。
双臂猛地一撑冻土。
整个人犹如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腾空而起！
他重重地扑进了鬼子的机枪掩体里。
身体像一座大山，狠狠撞翻了那个正准备拔刀的鬼子军曹。
“八嘎！”
鬼子军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阿牛。
但阿牛的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抱住了军曹的脖子。
他的胸膛，正正压在了一箱还没开封的重机枪弹药箱上。
冒着白烟的手榴弹，就夹在两人中间。
阿牛咧开满是鲜血的嘴。
冲着鬼子军曹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
“排长……俺没怂……”
下一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六枚手榴弹同时殉爆。
紧接着，整箱的重机枪子弹被高温和冲击波瞬间引爆。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球，在石坎上轰然腾起。
巨大的冲击波犹如实质，横扫了整个山坡。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连同周围的沙袋、弹药箱，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鬼子机枪手、副射手、军曹。
在这恐怖的爆炸中，直接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和血雨。
沉重的机枪枪管被炸上了半空，又重重砸在几十米外的冻土上。
整个机枪阵地。
被彻底夷为平地。
主阵地上。
压制了他们足足十分钟的死亡火网，瞬间哑火。
石满仓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侧翼那团还在翻滚的浓烟。
看着那些从半空中掉落的鬼子残肢。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阿牛！”
石满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一把抽出步枪上的三棱军刺。
双腿猛地一蹬战壕壁。
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的暴熊，直接跃出了掩体。
“杀！”
王二麻子端着歪把子机枪，紧跟着冲了出去。
“杀！”
柱子、顺子，所有还活着的赤曦军老兵和八路军新兵。
全疯了。
他们端着刺刀，踩着满地的碎石，朝着山脚下的鬼子步兵发起了决死反扑。
失去了重机枪掩护的鬼子步兵，彻底乱了阵脚。
看着这群如狼似虎、双眼赤红的中国士兵冲下来。
鬼子的第二次冲锋，瞬间崩散。
“噗！”
石满仓一马当先。
三棱军刺狠狠捅进了一个鬼子伍长的心窝。
手腕一翻，猛地拔出。
带出一股飙射的血箭。
他连看都没看那具倒下的尸体，直接扑向了下一个目标。
王二麻子的歪把子机枪抵近扫射。
子弹打空了，他直接抡起枪托，狠狠砸碎了一个鬼子的脑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被机枪压制了半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不到五分钟。
残余的二十多个鬼子，被捅成了筛子。
剩下的几个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黑山峪。
战斗平息了。
山谷里只剩下硝烟的刺鼻气味和伤兵的哀嚎。
石满仓丢下手里还在滴血的步枪。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侧翼的石坎跑去。
王二麻子、黑娃、柱子，所有人全都跟在后面。
石坎已经不见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焦黑弹坑。
到处都是散落的机枪零件和鬼子的碎肉。
石满仓扑在弹坑边缘。
他双手发疯一样地扒拉着那些滚烫的碎石和焦土。
“阿牛……阿牛！”
他的手被碎玻璃和弹片划得鲜血淋漓。
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拼命往下挖。
王二麻子红着眼，跟着一起挖。
终于。
在弹坑的最深处。
石满仓挖出了一截焦黑的残躯。
只有半截身子。
双腿已经完全炸没了。
身上的八路军棉衣被烧成了灰烬，和血肉死死粘在一起。
那张脸，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但那只仅存的左手，却死死攥着一块烧得变形的袁大头。
石满仓跪在冻土上。
双手颤抖着，把那半截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滚烫的眼泪砸在焦黑的血肉上。
“兄弟……好兄弟……”
石满仓的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
他把耳朵贴在阿牛残缺的胸膛上。
微弱的心跳，正在迅速流失。
阿牛那张焦黑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石满仓连忙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风中。
传来一个含混不清，却带着一丝骄傲的声音。
“班长……”
“俺……没给锅班……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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