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宿命。
路明非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个即将上刑的犯人,距离那个断头台只有一步之遥。
明明谁也没有说话,可病房里的空气却粘稠得像要凝固,低气压死死卡住他的脖子,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敢抬头看对面那张脸。此刻他就像个不小心打碎了家里最贵重花瓶的小孩,茫然,无措,骨子里透着恐慌。
只能缩在墙角,死死盯着脚尖,等待着父母那顿必然降临的毒打。
头顶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得太久了,久到他甚至希望它赶紧落下来,劈碎这该死的寂静,好让他彻底解脱。
两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剥着塑料袋里的橘子。
橘皮撕裂的细微声响在病房里被无限放大。直到最后一个橘子被剥得精光,祈际终于开口了。
“怎么,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祈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路明非的耳膜。
“你总是这样。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逃避,转移话题,说几句烂话,开个不痛不痒的玩笑,再熟练地自我贬低一番,试图把所有尴尬和僵硬都糊弄过去。”
路明非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来猜猜。”
祈际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热水,身体向后,彻底靠进单人沙发里。
那分明只是一张廉价的医院沙发,可他坐上去的瞬间,却像是一尊暴君坐上了他的王座。
而路明非,就是那个跪在阶下的囚徒。
“能换取和龙王抗衡的力量,代价绝不会轻。”祈际看着天花板,“记忆?不对。你这个在南方小城里长大的衰小孩,脑子里根本没什么值得惦记的珍贵回忆。”
“那是感情?也不对。你这个人,除了满脑子的自卑和懦弱,能在关键时刻脑子一热挺身而出就已经是极限了。要你的感情有什么用?”
祈际突然停住了。
他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只手端着水杯,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那半白半黑的头发:“难道……跟我一样,是命?”
路明非正在撕扯橘络的手,明显地停顿了一下。
“呵,果然。”祈际发出一声极度不屑的冷笑,“也对,你身上能拿去交易的东西也就那么几样。记忆不值钱,感情是废料,能摆上天平的,也只有这条烂命了。”
路明非依旧像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缩着脖子,死死盯着手里那瓣被捏得变形的橘子。
祈际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陡然加重。
“路明非,我以前给你看过面相。我当时原话是怎么说的?我说,如果你再这么稀里糊涂地混下去,你会失去所有你珍视的人。”
祈际的声音像是从极寒的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是一个真正的王,却死死缩在自卑的壳子里不肯出来。
冰冷的江水下,你没有抓住那个人的手。
干枯的井底,你听见有人在喊你的名字,却转身跑开。
最高贵的皇女站在你面前,你觉得自己只配看她的鞋尖。
干瘪的玫瑰最终死亡,才唤醒了一位自卑的王。”
祈际死死盯着路明非的头顶,一字一顿:“而这一次,在冰冷的江水下,你又没有抓住那只手。我给你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而你呢?你甚至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你已经懦弱到连自欺欺人都不敢了吗?”
路明非剥橘子的手终于彻底停下了。指甲缝里全是苦涩的橘子汁。
他依旧没有抬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试图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师姐……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也许是实在受不了这种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的难堪,也许是想在唯一的挚友面前,保留那最后一点点、可怜到几乎看不见的尊严。
可是这句话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因为病房里的气压,在这一瞬间直接降至了冰点。
祈际愣在原地,没有说话。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几秒钟后,祈际突然伸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他发出了一声大笑,那笑声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荒谬、最滑稽的笑话,带着撕裂般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
“活着?活着?!”
砰!
祈际猛地拍案而起!
巨大的力量砸在茶几上,那只倒满热水的玻璃茶杯直接跳了起来,狠狠砸在地上,咔嚓一声摔成了几瓣。
滚烫的水花溅在路明非的裤腿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猛地一哆嗦,终于抬起头,无措地看着眼前暴怒的祈际。
祈际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指向门外,指向诺诺病房的方向。
“路明非,你说的对,诺诺确实还活着!”
“可是她那样,真的能算活着吗!”
祈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她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没有醒!她身上大面积的严重烧伤!那些狰狞的疤痕就像蜈蚣一样爬满了她的皮肤!”
“你知道容貌对一个女孩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你明明知道!你比谁都清楚!可你现在却只是轻飘飘地坐在这里,跟我说一句,她还活着?!”
路明非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谁?她是卡塞尔学院的红发巫女!她是超A级血统的天才!她骄傲得像个公主,走到哪里都有人仰望!”
祈际上前一步,逼视着路明非的眼睛。
“如果她醒过来,看到自己变成了一个连照镜子都会做噩梦的怪物,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你以为她会洒脱地笑笑说没关系吗?你以为她会像个硬汉一样,指着那些烂肉说这是老娘骄傲的勋章吗?!”
“不会的!”
“她会崩溃!她会慢慢变得自卑,变得不敢见人,变得疏离所有曾经爱过她的人!”
“她会变得像你,像我一样,变成一个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可怜虫!”
祈际眼角发红,声音嘶哑。
“这样的诺诺,还是那个红发巫女吗?她那样,真的算活着吗!”
“不算的!路明非!那根本就不算活着!”
路明非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的祈际,内心的恐慌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这是他认识祈际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慌乱地站起身,伸出一只手,试图安抚对方的情绪:“祈际,你冷静一下……我没有保护好她,我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必须让祈际冷静下来。因为他惊恐地看到,祈际的双眼正在无意识地散发出七彩的微光。那是言灵即将暴走失控的征兆!
“冷静?我非常冷静,路明非。”祈际死死盯着他,眼底的七彩光芒明灭不定,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冷静过!而且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到底在气什么!”
祈际猛地挥手打断了路明非的话:“准确地说,我不是在生气。我是恨!”
他伸出手指,狠狠戳向路明非的胸口,每一句话都像尖刀一样精准地捅进路明非最柔软的心窝。
“我是恨铁不成钢!
我是恨你平时永远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懦弱样子!
我是恨你永远抱着那点可笑的侥幸心理,总以为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以为最坏的结局不会落到你头上!
我是恨你,每次都要等到事情彻底无法挽回了,等到有人为你流血牺牲了,你才开始愤怒,才开始爆种,才开始想起来去拼命!”
“而这一切,明明从一开始就可以避免!”
祈际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路明非!你是S级!你是卡塞尔学院当之无愧的S级!
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顶级的治疗系言灵!‘不要死’!
你甚至在我第一次执行S级任务的时候,用这个言灵把半只脚踏进地狱的我给硬生生拉了回来!
只要你平时稍微上点心,只要你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去训练,去掌控你的力量,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祈际吼完这最后一句,像是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路明非。
而路明非早就被骂懵了。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死死捏着那瓣被捏烂的橘子,橘子汁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他的眼神空洞而无措,像是一个被剥夺了所有防御机制的孩童,赤裸裸地站在狂风暴雨中。
看着路明非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祈际眼底的七彩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他转过身,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窗边。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窗外深邃如墨的夜空,和夜幕下灯火阑珊的城市。
“路明非。”祈际没有回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卡塞尔学院吗?”
身后的路明非没有回答。他依旧像个木桩一样钉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祈际也没有指望他能回答:“我当时用了一点不太光彩的手段,把你逼到了这里。可是你知道吗?就算没有我的干预,你最终也一定会来到这个地方。因为这是你的宿命。”
祈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一个……关于衰小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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