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绅士。
次日,祈际依旧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骑着蓝色的三轮车穿行在小麦岛的小道上。
下午一点,阳光斜斜地打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亮晶晶的鳞片。
不少人趁着午休出来觅食,手里端着咖啡或奶茶,目光扫过路边的摊位。
这几天,生活在小麦岛的人已经习惯了这辆蓝色三轮车的存在。
凭借“食材健康、好吃、实惠”三大顶级buff,祈际虽然来小麦岛的时间不长,却已经积累了一批很稳定的老顾客。
此刻在小麦岛上,你挥手招来的可能不一定是出租车,但一定是那辆蓝色三轮车。
一个客人朝他招手,祈际熟练地将车骑过去,开始炸鸡柳。
客人连问都没问,直接扫码付了钱——25块。
祈际的炸鸡柳能这么受欢迎,有一份特殊原因:秘制酱料。酱料不外传,菜单上也只有这一份,客人也就从不废话。
香味越飘越远,越来越多的客人开始朝这边聚集,像被香味的线牵着走的丧尸群,排成了一条整齐的队列。
祈际叹了口气,熟练地戴上白围裙、白袖套和手套,三个大锅同时开火。他知道,这一波没有半个多小时别想收工。
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绅士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胸前口袋插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手边放着一个长长的、用黄铜搭扣锁死的黑匣子。
他就是昂热。
咖啡馆里有不少女生正痴痴地看着这位老绅士——精致、优雅、浑身上下散发着老派英伦贵族的气息,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大家只能隔着屏幕见到的那种,今天居然碰上了活的。
昂热再次熟练地拒绝了一位女士的好友邀请,递上一朵红玫瑰作为歉意,然后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整个咖啡馆里的女人,每人都收到了一朵玫瑰。
龙族十大未解之谜,你永远不知道昂热到底带了多少玫瑰。
昂热看着祈际,祈际在炸鸡柳。
就在这时,祈际猛地抬起了头。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不对,有杀气。
但四周一切正常,没有人在看他。他皱了皱眉,一边警惕着一边继续炸鸡柳。
呵,还挺警惕。
昂热在心里笑了一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昂热也就真那么静静地观察着,像个老变态一样,快成一块望夫石了。
祈际被盯得非常不自在,每次炸完一份鸡柳都要抬头扫一圈,可视线里始终没人。
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一直没断过,像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让他浑身不舒服。
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更耗人。那种感觉像被人熬鹰,而他正是被熬的那只。他真想在摊上插面白旗投降认输。
太累了。
等最后一个客人端着鸡柳离开,祈际终于瘫在了折叠椅上。
以前没这么累过,但今天加上精神上的折磨,他感觉自己像被人抽干了。
他现在只想就地躺倒,像山西人一样随地大小睡。
昂热看着祈际那副模样,轻笑了一声。他起身,拎起那个黑匣子,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朝海边走去。
同时他也在心里给出了自己对祈际的评价——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孩子。
这个“干净”,是昂热对祈际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满意的一点。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干净的孩子,除非某些变态。第二,他对生活有盼头,但也没有太多盼头——简单来说,活着就行。第三,他不甘于平凡。第四,他恐惧死亡,但也对死亡有一种奇特的期待。
前三点昂热都能确定。从祈际每炸完一份鸡柳都要擦一遍台面的习惯能看出干净。从他对食材和酱料的讲究能看出他对生活的那点盼头。
而“不甘于平凡”——这是昂热从路明非嘴里套出来的话。
至于第四点,昂热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一种感觉。但一百多年来,他的感觉从没有出过错。
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不紧不慢。祈际从躺椅上坐起来,连头都懒得抬:“你好,来一份鸡柳?”
优雅的英伦嗓音响起:“好的。多少钱?”
“25。”
一叠现金被放在台面上,整整齐齐的25块,纸币被抚得很平。
祈际收了钱,开始炸鸡柳。油锅滋滋地响着,香味很快飘散开来。
“这香味确实不错。”昂热的声音在油锅的热气里显得很柔和,“隔着一整条街都能闻到。你用了什么特别的香料?”
“秘制酱料。”祈际一边翻着鸡柳一边回答,“不外传。”
“那可惜了。”昂热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不过我尊重手艺人的规矩。话说回来——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想到一个人跑到海边来卖这个?”
“想出来走走。”祈际翻动着鸡柳,声音很平,“总待在一个地方,闷得慌。”
“年轻人出来闯荡是好事。”昂热顿了顿,“家里人放心吗?”
祈际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然后继续:“家里没人了。”
“抱歉。”
“不用。”祈际的语调平淡,“事实而已。”
油锅里冒出一阵白烟,鸡柳在热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斟酌措辞:“你这性子,倒是挺豁达。一个人在外面,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没想那么远。”祈际把炸好的鸡柳捞出来,沥了沥油,“活着就行。”
“活着就行——”昂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这话听起来挺简单,但能做到的人其实不多。我看你对生活倒是有盼头的,油干干净净,台面擦得亮堂堂的。不过你说话的口气,又不像是特别怕死的人。”
祈际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是特别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记得我。”
“哦?”昂热的声音低了一些,“这倒是少见。大多数年轻人怕死,怕的是还没活够。你怕的是不被记住?”
“差不多。”祈际把鸡柳倒进纸袋里,开始刷酱,“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如果有人还记得你,那你就还在。哪怕只是别人脑子里偶尔闪过的一个名字——那也算活着。所以如果一定要死的话,我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死法。那种——能让人记住的。这样也算是另外一种永生了。”
他刷完酱,把纸袋递过去:“25块的,好了。”
昂热接过纸袋,没有急着吃。他低头看着那袋鸡柳,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那我让很多人都成功永生了。”他轻声说。
祈际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正要去拿下一份鸡柳的原料,忽然整个人定住了。
他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面前的客人。
他看到了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柔顺得像月光织成的;看到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没有一丝褶皱;看到了那朵插在胸口的红玫瑰,和脚边那个长长的黑匣子。
那是一双像琥珀一样的眼睛,在暮色中泛着一种极淡的光泽。
祈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脑子炸开了一瞬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老人接过鸡柳,用竹签从里面抽出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吃。很美味。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炸鸡柳。果然,来到中国最让人忘不掉的还是美食,总是让人流连忘返。”
他放下鸡柳,朝祈际伸出一只手:“初次见面,我叫希尔伯特·让·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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