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轻飘飘。
夜色如水。法拉利599GTB在高架路上狂飙,两侧的灯火拉成流光溢彩的线。
祈际像只壁虎一样挂在车尾的引擎盖上。风很大,夜风灌进衬衫里,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喧嚣和一点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闭着眼。真舒心,这种久违的、仿佛要融化在风里的自由感。
车厢内。
“这一天可真够疯狂的。”路明非坐在那张五百万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绝对能让我记一辈子。”
“确实疯狂。”诺诺单手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连我都在原地愣了两秒。”她顿了顿,红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俩怎么在放映厅里打起来的?说说看?”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挂在车尾的祈际——那家伙闭着眼睛,迎着风,像是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不在乎。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把放映厅里那些狗血、屈辱、绝地反击的戏码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诺诺听完,默默点了点头。“你们确实够疯。我也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真干得出这种事。”
“我也没想到啊。”路明非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是某人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我估计我俩现在就像两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离开现场呢。”
他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这种感觉也不赖。”
“那某人今天为什么突然变了个性格?”诺诺的话锋一转。
两人的目光同时透过后视镜,锁定了车尾那个一言不发的家伙。
祈际实在受不了这种直勾勾的注视,缓缓睁开眼。“哪有什么变了个性格。只不过是看不下去罢了。而且我的本质也是一个很跳脱的人。”
“毕竟我们都还年轻。年轻人嘛,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正值青春,风华正茂,本来就该做点年轻人该做的事。好不容易来红尘走这么一遭,浑浑噩噩地活着,窝窝囊囊地死去,岂不是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而且我自始至终都没变过。我只不过是,恢复了本性而已。”
诺诺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调侃:“是吗?那真没看出来,你本性脾气还挺火爆啊。”
祈际迎着风回头,笑了笑:“谢谢夸奖。”
诺诺收回视线:“脸皮还挺厚。”
祈际没反驳,只是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法拉利的速度突然降了下来。引擎的咆哮声逐渐低沉,诺诺向左猛打方向盘,红色的跑车拐下高架,驶入了一条不见人迹的小道。
车子停在了一家24小时药店门前。整条街黑灯瞎火,只有药店招牌散发着惨白的荧光。
“怎么停下了?”路明非愣了。
诺诺气愤地拍了一把方向盘,有些懊恼:“见鬼,忘记加油了。”
她推开车门:“下车等吧,让他们开车来接。”
说完,她直接跳了下去。路明非和祈际也跟着下了车。
诺诺一落地,就把脚上那双十厘米的恨天高甩脱了,随手扔进车里。她赤着脚踩在柏油马路上。
路面很新,没有石子。脱下高跟鞋的红发小魔女,瞬间从气场全开的御姐变回了那个随性张扬的少女。
祈际没有看她。他缓缓走到马路牙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双腿并拢,双手捂着脸,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个被遗弃在街头的流浪汉,一句话也不说。
原本还在拌嘴、试图劝路明非入学的诺诺停了下来。两人同时看向路灯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
路明非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废柴,你怎么了?”
祈际的声音闷在手心里,透着一股不真实的空灵感:“没什么。我只是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就像……就像是要飞到月亮上一样。”
飞到月亮上?路明非一头雾水。这说的什么烂白话?
诺诺的眉头却猛地皱紧了。她大步走到祈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把衣服脱了。”
“啊?”祈际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借着药店惨白的光,路明非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是一具在水里泡了三天的尸体。
诺诺没有废话。她直接上手,一把扯下了祈际的西装外套。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夜风中炸开。刺鼻的铁锈味让路明非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诺诺面无表情,手指用力,将那件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白衬衫猛地撕开。
“啊!”路明非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
诺诺的手也僵住了。
那是一具怎样的身体。苍白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无数细小的伤疤,像是破碎后又被拙劣缝合的瓷器。
而此刻,他的小腹上,一道狰狞的口子正向外汩汩地冒着鲜血。那是放映厅里,不知道被谁用座椅扶手硬生生砸出来的血窟窿。
路明非倒吸了一口凉气:“娘勒……怪不得说身体轻飘飘的像要飞到月亮上。血都快流干了,能不轻飘飘吗!”
“啪!”诺诺一巴掌拍在路明非后脑勺上,“别废话了!去法拉利副驾驶,里面有急救包!”
路明非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往跑车跑去。
诺诺死死盯着祈际腹部的伤口,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旧疤。
一股无名火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她心烦意乱。
“这些伤,是谁弄的?”她咬着牙问。
祈际靠在路灯柱上,看着她,突然笑了:“怎么了?你心疼我?”
诺诺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听着那空灵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声音,怒火更甚:“笑什么笑!都这副鬼样子了,你还笑得出来?”
祈际眨了眨眼,显得很无辜:“不是你让我多笑笑的吗?”
“那我让你去死,你是不是也去死啊!”诺诺脱口而出。
空气安静了一瞬。
祈际依旧在笑:“如果我的死亡,能在关键时候救下你,并且产生价值——我想,我很乐意。”
他语气轻柔,但诺诺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句话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那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病态的固执。
“你……”诺诺气结,“你真的是无药可救。”
祈际不说话了。他只是回了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再次低下了头。不是他不想装了,是真没劲了。
视线开始模糊,再不堵住那个窟窿,他今晚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条没人的野街上了。
“急救包来了!来了!”路明非毛毛躁躁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诺诺一把夺过急救包,撕开包装,动作熟练地开始处理伤口。
酒精倒在皮肉上的那一刻,路明非在一旁看得呲牙咧嘴,感同身受地倒抽凉气。
可祈际却像个死人一样,一声不吭,连肌肉都没有抽搐一下。
“别睡!别睡!”诺诺一边用沾着酒精的棉球清理创口,一边用力拍打他的脸颊,“醒醒!”她转头冲路明非吼,“去药店!买纱布、酒精,还有葡萄糖水!”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二百块,甩在路明非脸上。
“哦!好!好!”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接住钱,转身朝药店狂奔。
夜风更冷了。
“你很慌张吗?”祈际突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是一声叹息。
诺诺包扎的动作丝毫未停,头也不抬:“我哪慌张了?我根本就没慌张。”
“可是……”祈际艰难地抬起手,“你都出汗了诶。”
冰凉的手指,轻轻擦过诺诺的额头,抹掉了那层细密的冷汗。然后他看着她,露出了一个很傻的笑容。
诺诺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疯了。面前这个人彻底疯了。她敢发誓,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傻、最无可救药的笑容。
她要在心里收回对这个家伙的评价——他不是一只普通的傻猴子,他是一只比路明非更傻、更呆、更疯的猴子。
而且,难照顾一万倍。
“你今天……”诺诺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声音微哑,“为什么那么拼命地帮路明非?”
在车上听路明非讲经过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
祈际当时的反应,根本不像个正常人,更像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亡命徒。
祈际看着她:“你想知道?”
“想知道。”
“那你求我啊。”
诺诺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着后槽牙:“求——你——了!”
祈际看着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终于笑了:“因为只有这样——把一切的后路全部断绝——路明非,才可以去上卡塞尔学院。”
诺诺彻底呆住了。手里的纱布停在半空。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你真是个疯子。”
祈际的眼皮越来越重,声音已经微弱到了极点:“我当时就说过……他一定会去卡塞尔的。你看,我是不是没有骗你。我真的……会看面相。”
沾着血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砸在柏油马路上。
诺诺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双缓缓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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