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热血。
路明非弯着腰,脊背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他微微侧开身子,只能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看荧幕上的那行大字。
陈雯雯,I love you。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人。那些文学社的干事们,手里都举着牌子,拼凑出这句盛大的告白。
而他呢?他甚至连那个大写的"I"都不是。他只是个小写的"i"。
多好笑啊。连当个背景板,都要被刻意矮化一截。这可真够侮辱人的。
他抬起头,像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看向坐在中间的祈际。
那双下垂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
救我。
祈际对上了那道视线。
他太懂这个眼神了。可是,真的要去帮这个衰仔吗?
理智在疯狂叫嚣。只要他在这里安静地坐上一小会儿,很快,就会有一个专门为路明非准备的真命天子推开那扇门。
那个红发女孩会以最炫酷、最拉风的姿态,给在场所有自以为是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带着路明非离开,去往那个龙与魔法的真实世界。
所有人都说,世界给了他们路明非的性格,却没有给他们Something for nothing的咒语。
可是路明非也是会在关键时候,做出最疯狂举动的人啊。
祈际在心底不停地叩问自己。
救,还是不救?
如果现在把衰仔拉走,他去卡塞尔学院后,就不会像条狗一样死死跟在诺诺身后了吧?恺撒和诺诺或许能完美地走到最后。
可如果不救,衰仔就只能像既定的命运那样,缩在漆黑的下水道里。他会用那种卑微又小心翼翼的目光,去仰望那个曾经救下他的真命天子,把自己的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痛不欲生。
而那场电影院的救场,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孩来说,只是随手施为而已。
祈际的手指死死扣住座椅边缘。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明明是个孤儿,却敢在阳光下肆意奔跑。
因为他知道,一个孤儿想自由自在、有尊严地活着——太难了。
只要别人知道你是孤儿,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或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就会像针一样扎过来。那些目光,比刀子还冷。
所以,想要尊严,想要平等,就必须捏紧拳头,把那些怜悯和不屑一张一张地砸个稀巴烂。
可这辈子,为什么活得这么窝囊?
是因为这个世界藏着龙,危险重重吗?可那跟他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他既不去卡塞尔学院,也不去屠龙,他只想在这个南方小城里混吃等死。
去他妈的混吃等死。
他发现自己血液正在一点点升温,最后变得滚烫。心脏像是装了台老式柴油机,砰砰砰地砸着胸腔。
他握紧双拳,骨节在巨力下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明白了。这叫热血。
当鲜血彻底沸腾,心跳如狂雷,祈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衰仔不该是这样的。他是个王。一个真正的、只是还没苏醒的王。
既然王还在沉睡,那他现在的任务,就是在这个烂透了的毕业晚会上,大闹一场,替王把尊严拿回来。
祈际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他根本不去看周围那些错愕、异样的目光,径直走下台阶,一把握住路明非的手腕,拖着他就往外走。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后任由他拉着,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逃吧,逃离这个地方。那些人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片,刮在他身上,让他觉得冷,觉得无助。
"祈际,路明非你们要去哪里?"
赵孟华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
文学社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他们背上。
距离那扇大门,只有一步之遥。只要推开,就能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放映厅。
可是,那样走,像条败犬。没有尊严。
祈际停下脚步,嘴角缓缓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看样子,赵孟华是真的活腻了。他决定了,要给在场所有人,留一个永生难忘的毕业晚会。
祈际缓缓转身,不动声色地将路明非挡在身后。他盯着赵孟华,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赶在对方继续发难前,冷冷开口。
"赵孟华,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们两个人道歉,然后让我们离开这里。不然,我不能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路明非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奇怪,太奇怪了。现在的祈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锋利到刺人的意气风发。跟记忆里那个总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废柴,简直判若两人。
"道歉?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给你们道歉?"
赵孟华笑了。他依旧在那装傻充愣,演技拙劣得让人作呕。他甚至故意举起手里那捧娇艳的红玫瑰,另一只手自然地将一旁的陈雯雯揽入怀中。
"我只是想让你们,给我们一个真挚的祝福,这都不行吗?"
说完,他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呵。给脸不要脸。
看着那双刻意装无辜的眼睛,祈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动。"祈际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路明非说。
路明非根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乖乖点了点头。
祈际收回目光,迈开腿,直接走到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穿西装的男生面前。这是赵孟华的一个小弟。
最重要的是,就是这个杂碎,偷走了路明非的玫瑰花。
从刚才起,祈际的余光就没离开过路明非。哪怕放映厅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一清二楚是谁下的黑手。
祈际停下脚步,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潭死水。他伸出一只手。
"把花交出来。"
西装男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那种看戏的戏谑笑容,摇了摇头。
"什么花?我不知道什么花。"
"还装。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不想说第二遍。"
男生依旧摇头,语气坚定得仿佛他真的是个无辜的路人。
"我身上没有花,你究竟要干什么——"
话音未落。
祈际右手猛地握拳。中指骨节微微凸起,像是一把天然的指虎。
没有废话,没有预兆。他抡起右拳,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砸在了男生的喉结上。
砰!
令人牙酸的闷响。男生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道砸得双脚离地,重重摔倒在地。
祈际根本不在乎这一拳会不会把人打进ICU,也不在乎会不会出人命。他本就是烂命一条,死了大不了再穿越一次。
男生捂着脖子,像条缺氧的鱼一样在地上翻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祈际面无表情地跨坐上去,压住他。
一拳。砸在胸口。肋骨似乎发出了哀鸣。
又一拳。砸在面门。鼻梁瞬间塌陷,鲜血狂飙。
一拳接着一拳。沉闷的击打声在死寂的放映厅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昏死过去,一张脸血肉模糊,祈际才停了手。
他伸手摸进男生的西装口袋,扯出了一朵已经干瘪、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玫瑰花。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看懵了。几个女生甚至捂住了嘴,连尖叫都忘了。
路明非靠在门边,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好陌生。眼前的祈际,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凶兽。
可是……看着那个沾着血的背影,路明非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惶恐不安的心,竟然奇迹般地落回了肚子里。
好安心。
祈际站起身,甩了甩手背上的血迹。他看到赵孟华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那个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于是祈际把那句话改了一下。
他举起手里那朵干瘪的玫瑰,手指用力,暗红色的花瓣被尽数撸下。
他猛地一挥手,将干瘪的花瓣连同指尖的几滴血珠,狠狠砸在了赵孟华的脸上。
花瓣飘落。
祈际的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我还是给你两个选择。给我们道歉,我们离开。"
"或者。"
"给路明非下跪道歉,我们离开。"
放映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孟华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到极点的冰冷。他抬起手,将黏在脸上的花瓣一片片摘下。
一滴属于他小弟的血,顺着他的颧骨缓缓滑落,让他原本英俊的面容显得狰狞而危险。
他死死盯着祈际。
"祈际,你是在找死吗?"
"我说过,别给脸不要脸。"祈际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如刀,"还有,我不想将我的话重复第二遍。"
路明非彻底跪了。他一只手死死扒着放映厅的门把手,双腿疯狂发抖,只有靠着这扇门,他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不让自己真的软倒在地上。
但他看着那个背影——那个被血染红了指节、脊背挺得像根钢筋的背影。他想,这个平时缩着肩膀端盘子的废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能扛了?而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躲在后面了?
路明非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在门边发抖。他应该做点什么。但他还没想好,赵孟华那边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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