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火。
祈际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怎么会在这里?来踩点的?还是提前到了这个南方小城,随便找个地方吃晚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按照他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剧情,诺诺这时候应该还没见过路明非。
那个"衰仔"在今天的面试里失败了,明天上午十点古德里安才会亲自去捞他。
所以诺诺现在的状态应该是——一个提前到达的专员,在等待任务开始前,百无聊赖地填饱肚子。
她不认识路明非。也没理由认识祈际。
那就好。
祈际把空酒瓶筐放回后厨,擦了把手,走出来,径直走向那张角落的桌子。
"你好,请问要吃点什么?"
他的声音标准、麻木、毫无感情。是那种你听过一百遍也不会记住的服务腔。
诺诺抬起头。
暗红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有一种说不清的质地,像琥珀,又像某种深色的宝石。
她看着祈际,不是看一眼就移开的那种看——是端详,是审视,是一种慢条斯理地"拆开你"的目光。
祈际的脊背微微绷紧。他感觉自己的站姿、手势、甚至衬衫领口那颗扣错位的纽扣,都在被这个女孩一件一件地数过去。
诺诺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嘲讽。
更像是一个人走进一家旧书店,在角落的灰尘里翻到一本封面不起眼的冷门书,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几十年前的借书卡。
那种意外的、带着点好奇的笑。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
"炒河粉。"祈际说,"老刘炒的,这条街没人比他做得好。"
"那就炒河粉。再加一瓶啤酒。"
"什么牌子?"
诺诺想了想,偏了一下头。那只四叶草耳坠跟着晃了一下,钻石的光一闪而过。
"你平时喝什么,就给我拿什么。"
祈际顿了一下。
他平时喝什么?他平时根本不喝。一瓶啤酒的钱够他在老刘这儿吃两顿炒粉。但这话他当然不会说出口。
"行。"
他转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本地最便宜的啤酒——那种绿瓶的、标签印得歪歪扭扭的杂牌。
他犹豫了一秒,换成了青岛纯生。太便宜的显得敷衍,拿青岛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瓶身沁出一层冷雾,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印。
"河粉马上来。"
"嗯。"
祈际转身要走。
"喂。"
他停住。
诺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起头。那个"拆开你"的目光又回来了。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叫路明非的人?"
祈际的心脏猛地收了一下。但他的手稳住了——插在围裙兜里的那只手,指尖掐了一下掌心,疼痛把那种猝不及防的慌乱压了回去。
"认识。"他说,"怎么了?"
"没什么。"诺诺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瓶啤酒,瓶底的冷凝水在桌面上画出浅浅的弧线,"就是看你身上有股味儿,跟一只傻猴子挺像的。"
"……什么味儿?"
"自卑呗。"
她说的很随意,像在说天气。像在说一件跟她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自卑的人站姿不一样。你刚才走过来的步子比别人小半寸,肩膀收着,像怕碰到人。你说话的时候先看了我一下,然后目光下去了——落到桌面上了。是怕跟人对上眼吧?"
祈际没说话。
她一条一条地数,语气平淡,像在描述一道菜的配料。
"你这件衬衫领口磨毛了,但你穿出来见人,说明你觉得这已经是你最好的衣服了。你刚才拿啤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拿最便宜的那种,后来换了。你在判断。你一直在判断——判断对方会不会看不起你,判断自己该拿出什么东西才能不被嫌弃。"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
"那只傻猴子也这样。虽然我没见过他——明天才见。但我看过他的资料,照片上那副表情,跟你一模一样。两只耳朵贴着头皮,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乌龟。"
祈际垂下眼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蜗牛,所有的软肉都被这个陌生的女孩晾在灯光底下。
"所以,"诺诺把啤酒瓶盖在桌角一磕,"啪"的一声轻响,瓶口冒出细碎的白沫,"你俩肯定认识。同类总是互相辨认的。"
"……你也是同类吗?"祈际忽然问。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不该说这种话。他本来应该"嗯"一声就转身去厨房催河粉。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说出"同类总是互相辨认"的时候,他的喉咙松了一下,那句话就自己滑了出来。
诺诺看了他一眼。
暗红色的眼睛里,那种"拆开你"的光忽然收了起来。
她脸上那个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一道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
"我?"她把啤酒瓶举起来,抿了一口,"我不是同类。我是一只长了翅膀的鸟,但翅膀是假的。飞不高,也飞不远。"
她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说这个干嘛。河粉呢?"
"我去催。"
祈际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
他进厨房的时候,老刘正往锅里扔一把豆芽,白烟腾起来把整个灶台都裹住了。他隔着白烟看了祈际一眼:"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可能刚才站久了。"
"去后头歇会儿。三号桌的粉我给你送。"
"不用,我来。"
祈际端了河粉走出去。油还在盘子里滋滋地响,葱花和牛肉片的香味混在一起,大排档里最朴素的那种幸福感。
他放在诺诺面前。筷子摆正。纸巾抽了两张放在碗边。
"醋和辣椒在桌子上,自己加。"
"行。"
祈际没走。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点菜用的圆珠笔,像一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直的木头。
诺诺夹了一筷子粉,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你老板手艺真的不错。"
"嗯。"
"坐下。"
祈际一愣:"……啊?"
"我说坐下。"诺诺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你站着我看得脖子酸。反正这会儿也没别的客人,陪你聊会儿怎么了?不收你茶位费。"
祈际犹豫了。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老刘,老刘正背对着灶台擦锅,没理他。那根没点燃的烟在嘴角跳了跳,像在说"你爱坐不坐"。
他坐下了。
板凳面上一片油腻腻的凉意,透过裤子薄薄的面料渗进来。他半个屁股搭在上面,随时准备站起来应对下一桌客人。
诺诺一边吃一边问。
"你跟那只傻猴子认识多久了?"
"两三年吧。他常来这儿吃炒粉,慢慢就熟了。"
"他什么样?"
"什么样……"祈际想了想,"怂。话多。被欺负了只会傻笑。但他不坏。"
"不坏?这评价真高。"诺诺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不坏?"
"因为他明明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但他还是每天回来被婶婶骂。他明明可以不理我这种人,但他还是天天拉着我聊天。"
诺诺放下筷子。
她看着祈际,目光里那种"拆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深夜的海边,看着远处的渔火,不说话。
"你真有意思。"她说。
"……我?"
"你帮那只傻猴子说了一堆好话,但你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一句。"她拿起啤酒瓶晃了晃,"你这个人是不是觉得——提自己就是错的?"
祈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诺诺忽然站起来,拍了拍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行了,我吃饱了。多少钱?"
"……二十。"
她扫码,转了二十五。多出来的五块大概是给祈际的"陪聊费"。
然后她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翻了一下手机相册,把屏幕转过来给祈际看。
里面是一张照片。卡塞尔学院的邀请函——墨绿色的信封,银色的半朽世界树徽记,和路明非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我明天要去见那只傻猴子了。"她说,"面试。过了他就得去芝加哥。"
祈际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
"你不问问——他会过吗?"诺诺收了手机,歪着头看他。
"他会过的。"祈际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该去。"
诺诺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烧烤摊的烟味和远处夜市的喧哗。
她红色的长发被吹起来几缕,遮住了半边脸。
"你比那只傻猴子有意思。"她说,"他看起来好懂——你看起来,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的。"
她没等祈际回答。
转身,往街口走去。红头发在路灯底下像一团烧着的火,渐渐被夜色吞掉。
走了七八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面试完了,我可能还会来这儿吃炒粉。你到时候在的话,再给我拿一瓶那个青岛。"
"……行。"
"顺便——"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认真,"你那张脸,下次别躲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她拐进了巷口。红色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压扁,融进了这座南方小城的夜色里。
祈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被揉皱的订单纸,指尖按在"青岛纯生"四个字上面。
他不知道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隐身",被一个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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