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杀!
狂风卷着暴雨。
雷廷瘫在泥泞里,身上的玄色残甲早已被冷雨浇透。
伤口处流出的黏稠血污被雨水无情地冲刷开,露出里森白狰狞的骨茬。
忽然。
胡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泛着猩红的眸子,微微偏转,看向了街道尽头的黑暗。
雨幕被无情地撕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踩着积水,不急不缓地走来。
周平身上的墨衫已经被完全打湿,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紧绷的肌肉轮廓。
他刚经历过连番厮杀。
体内的气血还在剧烈起伏。
那股狂暴的威压在雨夜中,就像是一头蛰伏在深渊中的大凶。
斩夜刀入鞘。
雨水顺着刀鞘滑落,洗不净上面残留的淡淡妖气。
雷廷看清来人,瞳孔骤然缩紧。
他顾不得嘴里喷涌的血沫,声嘶力竭地咆哮。
“周平!走!快走!”
“这是圈套……去告诉掌司,千万别来!这是针对他的陷阱!走啊!”
因为激动。
他浑身骨折处再次喷出鲜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泥水里。
胡四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着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破损的周平,有些意外。
“哦?居然还能走到这儿。”
胡四自言自语。
他派去的手下可不少。
三阶初期、中期的都有。
一个开脉境后期的小子,怎么可能如此完好无损地站在他面前?
不过很快。
胡四嘴角又挂上了那抹轻蔑的笑意。
他手下的性子他了解。
向来贪玩。
指不定是瞧见个开脉境的人族,起了猫戏老鼠的心思,在哪儿折腾乐子耽搁。
“有意思。不过,本座可没闲工夫陪你这只小耗子玩。”
胡四淡淡开口。
他甚至懒得亲自动手,负在身后的右手微微抬起,并指成剑,朝着虚空轻轻一划。
嗡!
一道璀璨的猩红灵光瞬间冲天而起,在漆黑的雨幕中犹如刺目的信号,极其扎眼。
胡四转过身去,连看都不再看周平一眼,背对着他。
“人族武夫,还是先想想怎么留个全尸吧。两个开脉境……嗬,沈重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派你们两个废物进城送死。”
然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三息过去了。
五息过去了。
四周除了狂暴的雨声和雷鸣,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妖物的咆哮,也没有任何腥风涌动。
那道猩红的灵光在半空中闪烁了许久,最后犹如风中残烛,意兴阑珊地熄灭了。
胡四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再次抬手,指尖血芒大盛,又是一道更为刺眼的灵光激射向夜空。
依旧,毫无动静。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城东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胡四那张原本从容戏谑的脸终于沉了下去。
一丝急躁和难以置信从他眼底浮现。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雨幕中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武夫。
能够走到这一步,气血还如此强盛,甚至身上连点像样的伤痕都没有……
一个近乎荒谬的猜测在他脑海中升起,却又被他本能地否定。
“看来,本座确实小瞧了你。”
胡四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派出去的那些手下……都被你杀了?你一个开脉境,怎么可能?”
周平站在雨中,平稳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回答胡四的问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稳稳地握住斩夜的刀柄。
刀锋微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刀鸣。
四周的雨水瞬间被震碎成漫天白雾。
他抬眼看向胡四,眼神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声音比这寒冬的夜雨还要冷冽。
“你若是说城里那些畜生。很可惜,一个没留!”
话音未落。
满天风雨骤然一滞。
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任何试探。
周平的身影在原地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亮彻夜空的刺目刀光!
断雷拔刀斩!
这一刀太快,快到连倾盆的雨幕都被生生斩断,快到空气中只剩下一声近乎撕裂耳膜的雷鸣。
胡四瞳孔骤缩,浑身寒毛炸立。
先前的从容与轻蔑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死亡危机。
此子,绝非寻常开脉境!
“吼!”
生死关头,胡四发出嘶吼,再不敢有丝毫保留。
他体内妖力疯狂倾泻,双手红芒爆闪,一尊数丈高的巨大猩红狐影凭空凝聚,如同一面血色巨盾,死死挡在身前。
轰!
刀光结结实实地劈在狐影之上,狂暴的气劲将四周的雨水瞬间震碎成漫天白雾。
胡四咬着牙。
刚想借力后撤,眼前的白雾却被一只铁拳生生撕开。
周平的面容冷峻,不知何时已欺身至身前。
他的左拳之上,风雷之声骤起,隐隐有荒凉寂灭之意。
荒芜风雷拳!
胡四甚至来不及施展任何神通,更来不及祭出怀中的护身宝器,整个人便如遭流星重击。
护体妖气瞬间粉碎。
噗!
他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周平眼神冷冽,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青丘狐妖手段层出不穷。
此地是对方布置的血煞阵主场,若给对方喘息之机,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变数。
斩草,必须除根。
嗡!
周平小腿处的“神行符”骤然亮起刺眼黄光,配合大圆满的风雷瞬,他的速度在刹那间突破极限。
风雨中,只余下一道尖锐的音爆。
倒飞中的胡四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尊杀神竟然已经追到了头顶。
“去。”
周平右手一扬,五张漆黑的锁魂符脱手而出。
符纸在半空中化作无数道由纯粹气血交织而成的漆黑锁链,瞬间将胡四的四肢死死缠绕,猛地朝地面拽去。
胡四目眦欲裂,挣扎着怒吼。
“符术?你区区一个武夫……”
嘭!
话没说完,周平的一记重拳已然砸落。
这一拳力道万钧,胡四那张儒雅俊美的人脸瞬间扭曲变形,皮开肉绽,露出了毛茸茸的、满是鲜血的狐狸头颅。
轰隆!
胡四重重砸进泥泞中。
周平如陨石般坠落,膝盖微屈,重重地顶在胡四的胸口。
咔嚓!
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周平整个人如同一座大山,死死将胡四压制在泥水中。
与此同时,那五张锁魂符化作的铁链猛然收紧,将胡四的四肢牢牢钉死在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不给一丝挣扎的机会。
周平神色冷漠,左手探入怀中,猛地抓出一大把黄符。
足足七十多张天心真火符!
胡四那只被鲜血糊住的眼眶剧烈颤抖,他看着那叠厚厚的符纸,脑海中一片空白。
谁家武夫打架,随身带这么多张黄符?
“爆!”
周平轻吐出一字。
轰!
七十多张天心真火符同时引爆。
刹那间,一轮纯白色的骄阳在黑暗的城东街道上冉冉升起。
原本笼罩良平县的血色煞阵,在这股恐怖的至阳真火面前,被映照得苍白无力,宛如白昼。
炽热的白芒中,周平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冷厉的眸子,透着令人胆寒的暴虐杀意。
在这毁天灭地的白光笼罩下。
胡四完全绝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良平县外,夜雨滂沱。
那股由血煞大阵散发出的腥臭味,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依然浓烈得令人作呕。
沈重山已经到了。
他负手立于山丘之上,任由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陆景利低着头,神色焦灼,正在快速汇报着城内的局势。
“掌司大人,良平县已被血煞阵彻底封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传讯符也递不进去。现在破开一道缺口,让雷廷和周平先行潜入,至今还没有消息传出……”
话音未落。
轰!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只见那笼罩在良平县上空的血色光幕,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
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银色光芒在阵法边缘一闪而逝。
陆景利瞳孔微缩,脱口而出。
“这是……破界盘的波动!是雷廷出手了!”
然而。
还没等他露出喜色,那道银色裂缝便在翻滚的血雾压制下,迅速合拢,最终只剩下一条若隐若现的蛛网状裂纹。
“可惜,他应该被那帮畜生强行拦下了,没能完全施展!”
陆景利狠狠一锤拳头,满脸不甘。
沈重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看来青丘的准备,比本司预想的还要周全。”
他缓缓睁眼,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机。
“仅靠雷廷和周平率先潜入,确实差了些火候。不过……到此为止了。本司亲临,容不得这帮畜生翻天。”
他偏过头,冷冷地盯着陆景利。
“陆景利,整队。本司这就破阵,你带人先冲进去支援!”
“属下领命!”
陆景利神色一肃,按刀长喝。
“还有。”
沈重山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入城之后,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护住周平!他绝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陆景利眼皮猛地一跳。
周平?
那个新晋校尉?
能让掌司大人这般牵挂,甚至用上了“不惜一切代价”这种重话,这小子的来头,看来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惊人?
压下心头的惊骇。
陆景利不敢有半点迟疑,抱拳沉声道。
“掌司大人放心,属下便是舍了这条命,也定保周校尉周全!”
“去吧。”
“随我冲!”
陆景利拔刀出鞘,怒吼一声。
他身后。
身披重甲、气息彪悍的镇魔司精锐紧随其后,宛如一柄锋利的尖刀,瞬间扎进了血雾弥漫的缺口之中。
一行二十人,直捣黄龙。
陆景利一马当先,体内气血疯狂运转,已经做好了迎接群妖围攻、血战到底的准备。
然而。
预想中铺天盖地的妖魔拦路,并没有出现。
整条街道死寂得可怕,只有残存的血雾在风中飘散。
青石板路上空空荡荡。
“怎么回事?”
陆景利心中惊疑不定。
妖魔都去哪了?
难道都集中去围攻林府了?
一想到这,他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
片刻后。
一行人终于赶到了林府门前。
可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陆景利却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笼罩在林府周围的阵法,此刻竟然已经彻底消失。
原本高耸的府门坍塌了大半。
“阵法破了……”
陆景利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阵法消失。
这极有可能意味着林府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
难道,里面的人已经……
“该死!”
陆景利咬牙。
顾不得许多,他提着刀一脚踹开残存的门板,带着人疯了一般冲进了林府大院。
可就在他踏入大院的瞬间,他的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耳畔,并没有预想中的妖魔咀嚼声,也没有凄厉的惨叫。
反而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阵说话声。
陆景利愣住了。
还有人活着?
没事?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大院深处。
“看来……妖魔还没来得及发起总攻。”
陆景利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陆景利提着腰刀,大步跨入林府大堂。
大堂里影影绰绰,人头攒动。
林老爷子虽然脸色惨白,周身气血剧烈起伏,但好在四肢健全,精神也还算完好。
不仅是他,林家那些妇孺家眷,大半都完好无损地缩在角落里,只是个个如丧考妣,惊魂未定。
陆景利悬着的心落了地,可眼中的惊疑却愈发浓重。
“林老太爷,这……那帮畜生没发起总攻?”
他忍不住开口。
这不合常理!
血煞大阵合拢,林府就是最显眼的活靶子,以妖魔那残忍嗜血的本性,怎么可能放着这么一锅肥肉不啃?
林老爷子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陆景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厉害,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怎么说?
说妖魔确实来了,连青丘的三阶大妖都亲自出手了,却被一刀斩了?他到现在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种天方夜谭,若非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会信。
大堂内,其余的镇魔卫和林家修士也是一片死寂,每个人都像是被勾了魂,呆若木鸡。
陆景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等不及这帮吓傻了的人回答,率先跨前一步,按着刀柄沉声喝问。
“那两个人呢?在我们之前进城的那两名开脉境,现在何处?”
听到这两个名字,林老爷子身躯微微一抖,有些木讷地抬起头,拱手道。
“回陆校尉……一人前去布置破阵手段。至于另一位,本来是要留守林府,镇守此地的,可……”
说到这里。
林老爷子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陆景利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雷廷动用破界盘强行撕裂大阵,他已经知道了。
那另一人,自然就是掌司大人特意交代、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护住的周平!
“周平怎么了?他人在哪?”
陆景利急切追问。
林老爷子闭了闭眼,干涩道。
“他出了林府。至于去了哪里,老朽确实不知。”
“刚走?”
陆景利脸色骤沉。
“不。”
林老爷子摇了摇头。
“走了有一阵了。林府阵法消散,他便走了。”
听完这话。
陆景利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走了有一阵了?
在大阵被破、群妖即将围攻林府的生死关头,那个被掌司大人视若珍宝、千叮咛万嘱咐要保全的周平,竟然提着刀拍拍屁股溜了?
“好,好得很!”
陆景利怒极反笑。
他心中对那些皇城纨绔的认知,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印证。
能让掌司大人这般在意,定是皇城的什么大家子弟。
空有高谈阔论,平日里拿着海量的资源,真到了刀口舔血、需要拿命去拼的时候,第一个掉链子的绝对是他们。
那小子定是看到大阵被破,以为林府必死无疑,所以提前找地方躲起来苟活去了!
临阵脱逃。
这倒真是符合他心中对那帮纨绔子弟的定义。
“雷廷在外面玩命,我们兄弟在外面流血,沈大人甚至为了你,不惜给老子下死命令……”
陆景利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
眼底的鄙夷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真特娘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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