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我怕他冷
陆燃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
他们大部分是悲痛的、崩溃的、甚至绝望的。
哭到呼吸性碱中毒的有,当场心梗发作紧急送到医院的有,寻死觅活要跳楼的有。
但陆燃从来没见过周青山父母这样的。
周青山的父亲拄着拐坐在一边,一条裤腿空荡荡的。
周青山的母亲听见开门声,微微把头转了过来,眼中没有任何光亮。
她看不见东西。
两人的衣服都破破烂烂,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棉絮从随处可见的破洞钻出来,又掉在地上,像是要在小小的接待室下一场无声的雪。
但震撼陆燃的不是眼前这对失独夫妻的贫穷和残疾。
而是他们脸上的表情。
如出一辙的麻木,就好像脸部的肌肉已经无法调动,向外界传达不了丝毫情感。
也许不是他们传达不了情感,而是他们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了。
在他眼前坐着的,与其说是两个活生生的人,更像两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进了接待室。
周青山的父亲沙哑开口:“警官,你们找到我儿子了?”
陆燃在两人对面坐下,尽量放缓声音:
“我们在冯德昌家的后院发现了一具男性尸骨,死者的年龄、身高和死亡时间,都与周青山的情况高度吻合。”
周青山的父亲静了一会儿,问:“真的是青山?”
“可能性很高,”陆燃没有隐瞒,“请二位来,就是需要采集你们的DNA,与尸骨进行亲缘鉴定,这样才能正式确认死者身份。”
周父没什么反应:“那就做吧。”
周青山的母亲忽然问:“警官,你们那有找到什么别的东西吗?”
她的声音非常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陆燃点点头,想起她看不到,赶忙说:
“有的,我们在冯德昌家找到了一套衣服,应该是死者的,还需要麻烦二位辨认一下。”
他让警员将装着衣服的物证袋送了过来。
其中一件是个红色的毛衣,上面是个老虎的图案。
可能因为被存放太久,衣服上起了霉点,有一股很大的霉味。
周青山的父亲只看了一眼,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扭过头问周母:“老伴儿,你当年给儿子织的那件红毛衣,上面是有个老虎吧?”
周母扯了下嘴角,脸上终于有了点鲜活的表情,话也多了起来。
她陷入回忆:“那年是儿子的本命年呀,他属虎的,我特意织了个有老虎的红毛衣,你当时不是还笑话我织得不好看,不像老虎,像个大猫吗?”
“对了,我在毛衣里面,还绣了青山的名字呢。”
陆燃没戴手套,不方便直接接触证物,他让警员把毛衣翻到内侧,右边袖口里面,果然用线歪歪扭扭缝着两个字。
青山。
周青山母亲的手指动了动。
她循着声音慢慢抬起手,布满裂口与老茧的手轻轻发着抖,似乎想要摸一摸那件毛衣。
手伸出一半,被同样刻满沧桑和苦难的另一只手握住了。
周青山的父亲把她的手放回膝上,轻声说:“警官拿衣服都要戴着手套,肯定不能随便摸,咱们别给人家添麻烦。”
周母讷讷地点了下头。
话虽这么说,可周父的视线一直跟着那件红毛衣,等警员把衣服放回证物袋,也没有收回视线。
陆燃声音发堵:“没事,装袋子里就能摸了。”
周父在自己裤子上反复擦了两下手,隔着袋子,努力把毛衣的一处褶皱抚平。
等毛衣平整了,他才收回手,问陆燃:“警官,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陆燃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明说:“尸体现在在法医室,我可以安排您们去看,但七年过去,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我怕二位受到刺激。”
周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裤腿:“我们找了七年,什么结果都想过,能接受。我们就是想再见我儿子一面。”
周母也微微点了下头。
陆燃征得周法医同意后,带着两位老人去了法医室。
房门打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周父紧紧牵着周母的手,一步步走了过去。
清理干净的尸骨被摆放在检验台上,周父静静地看着,许久没有动作。
周母着急地拉了拉他:“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青山呐?”
周父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尸骨上有明显畸形愈合痕迹的小腿骨,自言自语道:
“青山九岁那年去地里给我送饭,不小心踩到了村里人捕猎用的陷阱,骨折养了大半年。”
他转过头,对周母笑了笑,露出宽慰的表情:“老伴儿,我们找到青山了,找到啦。”
周母空洞的双眼突然滑落两行泪。
她手向前摸索,哽咽着问:“我能摸摸我儿子吗?”
陆燃眼神问询周法医,周法医点了下头:“相关检测都做完了,后面只要等亲缘鉴定就行。”
于是陆燃给周青山的母亲戴上手套,把她的手放在了周青山的指骨上:“阿姨,这是青山的手。”
周母紧紧握住,好像也同时握紧了自己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麻木多年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释放,她握着自己儿子的指骨,缓缓蹲下身,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周父静静地站在一旁,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拐杖的手越来越紧,像是要把拐杖捏断一样。
许久后,周母不舍地把那截指骨放回去,小声问:“警官,你们能不能找块厚点的布给青山盖上?”
“我怕他冷。”
陆燃郑重点头:“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青山的。”
……
从法医室出来后,技术人员采集了周父周母的血样。
尸骨被发现当晚,周法医已经从保存状况较好的股骨上截取了一小块样本。
经过脱钙和DNA提取,只等着与两位老人的血样进行亲缘比对。
不过尸骨在地下埋了七年,DNA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降解,即便办理加急,亲缘鉴定也要等两天才能出结果。
相比之下,其他DNA鉴定报告要快得多。
下午,各项加急鉴定结果陆续送到专案组。
冯德昌的DNA分型,与两名受害人体内检出的男性DNA分型完全一致。
铁镐缝隙中检出的残留血迹,经过比对,血迹属于一周前遇害的陈志远。
除此以外,冯德昌供述的杀人方式、抛尸地点和作案过程,也与现场勘查结果和尸检结论逐一吻合。
口供与物证相互印证,整条证据链终于闭合。
虽然周青山的正式身份还要等待亲缘鉴定结果,但现有证据已经足以证明,冯德昌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当天晚些时候,江承钧拿着汇总材料走进会议室。
今天,是市局领导给出的七天破案期限的最后一天。
江承钧的目光从一张张熬得疲惫不堪的脸上扫过,沉声宣布:
“犯罪嫌疑人冯德昌已经归案,核心证据全部落实,系列碎尸杀人案,正式告破!”
这场跨越七年、造成六名青年无辜死亡的系列碎尸杀人案,终于在最后期限到来之前,落下了帷幕。
走出会议室,大家没一个人兴奋,只觉得身心俱疲,心情也无比沉重。
江承钧给大家打气:“案子虽然沉重,但大家能这么快速破案,是维护社会治安的好事,别这么丧气嘛,都去收拾收拾,晚上我做东,请大家吃饭!”
气氛这才轻松了一点。
陆燃转个身,刚想去洗把脸精神精神,一个警员快速跑过来,一脸慌张地说:
“周青山父母不见了!”
曲吟筝立即问:“怎么回事?!”
后面招待周青山父母的事儿,是曲吟筝接手的。
她带着两个老人去旁边餐馆吃了个饭,又安排他们去招待所先休息。
警员苦着脸说:“我刚才去给他们送饭,发现房间里没人,而且所有东西都不在,床也铺得整整齐齐,好像是直接走了!”
曲吟筝脸色大变:“快找人,他们要寻死!”
说完她就扭头朝外跑,韩啸立刻吩咐:“多调几辆警车,分头找!”
张锐跟在陆燃身后:“我和你们一起去!”
陆燃摇头:“你们队还有不少收尾工作要做,你还是先回去吧。”
张锐咬牙:“我不能再看见有死者家属想不开,我要去!”
(https://www.tyvvxw.cc/ty54769232/433483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