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周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和王涛是初中同学。他父母早没了，跟着远房舅舅过活。那时候他学习好，也懂事，可放学回去要自己劈柴做饭，冬天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没有。”
“我看他可怜，经常给他带吃的，他那时候还会红着脸说谢谢，说以后有本事了一定报答我。我当时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知恩图报的人。”
她笑了一声，像是在笑自己蠢。
“初三那年，我爸妈死在矿难里。矿场用几千块钱打发了我，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每晚都哭到天亮。”
“这时候王涛来了，每天放学都绕路到我家陪我，给我打水、做饭，坐在我旁边写作业，一句话不说，就那么陪着。那时候，我第一次懂什么叫相依为命。”
周梅的手指在桌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后来初中毕业，我想拿赔偿款去读高中，王涛来找我了。他舅舅嫌养他费钱，不肯继续供他读书，让他出去打工。”
“他说我成绩一般，就算读高中也未必能考上大学，不如拿钱供他。等他出息了，他养我。”
周梅沉浸在回忆里，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等他毕业了，赚大钱了，他养我。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在家等着享福就行。”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田宁的笔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
“我信了。三年高中，我打工供他吃穿。他也争气，真的考上了澜北大学。拿到通知书那天，他抱着我说，我们终于有以后了。”
“后来他去澜北大学读书，我在学校旁边租了个房子照顾他，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服，把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他说怕同学知道他和一个没上过高中的人同居，会看不起他，影响他学习，所以我们从来不在外面一起走，从来不让任何人知道我是他女朋友。”
“我那时太傻，以为他都是为了以后，等他毕业了、出人头地了，他就会光明正大地告诉大家我的存在。”
“可是钱花得越来越快，大学里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同学聚会、给老师送礼、买新衣服，买学习资料。他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说钱快没了，他就催我出去找工作。普通工作赚得少，不够他花的，他就……”
周梅忽然停下来，死死盯着桌面，牙齿咬住了下唇。
韩啸替她把话说了：“他让你去夜总会。”
周梅抬起头，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他说只是陪酒，说没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不会有人笑话他，他还说，熬到毕业就好了。”
她笑容苦涩：“我居然信了，我居然真的去跳了那个火坑。”
“可进了那个地方，很多事根本由不得我。”
周梅的声音忽然发了狠：“我供他吃供他穿，伺候他跟伺候祖宗一样，他在外面人模狗样地当他的好学生，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热心、善良、有前途，可他花的钱每一分都是我在夜总会陪酒陪笑陪出来的！”
她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
“然后呢？他终于毕业了，进大公司了，我以为终于熬到头了，他该兑现他的承诺了。可是，哈哈哈哈！”
周梅忽然笑出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久，她擦掉眼泪：“他开始嫌我没文化、嫌我土，嫌我身上的烟酒味，嫌我这些年熬出来的那张脸。”
周梅猛地抬眼看韩啸：
“后来我才知道，他搭上了老板的女儿。她有学历、有见识，最重要的是，她能让王涛少奋斗二十年。”
周梅顿了一下，一脸嘲讽：
“他说，'周梅，这么多年辛苦你了，我对不起你。但是人要往前看，咱们俩确实不合适了，你别再纠缠我了'。”
她又大笑起来。
“我放弃了我的前途、我的名声、我父母留给我唯一的出路！他拿走了我的全部，现在他说和我不合适了。”
笑完之后，她的脸忽然静下来，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做梦。”
“当初他说，他的心永远属于我。现在他要收回承诺，我就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警官，我有错吗？”
韩啸没有回答她的反问，只把话题拉回案发当晚。
“甲硝唑从哪里来的？衣服、手套和心脏为什么丢进排水沟？”
周梅沉默片刻，终于把最后的细节交代出来。
药是她前几天牙疼时诊所开的。她知道王涛每次吃烧鸡都要喝酒，便把药藏进烧鸡里。
离开王涛家后，她沿没有路灯的小巷步行返回，换下血衣，把手套、抹布和心脏一起塞进黑袋，扔进了臭水沟。
田宁逐项追问药盒、碾药用的杯子、剩余药片放在哪里。周梅给出的地址和摆放位置都很具体。
另一组警员随后在她家找到药盒和杯底残留。
烧鸡残渣、王涛血液里的成分与供述相互对应，血衣袖口缺珠的位置也和现场珠子吻合。
直到这时，韩啸才合上笔录。
监控室里的陆燃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次，周梅不是被他的“确定”击败，而是被自己一路留下的痕迹锁死。
田宁随后拿来刚做完的辨认笔录。
烧鸡店老板在规范的混合照片中指认出周梅，门卫也独立完成了辨认。
两人的证言并非完美：夜间光线差，老板对周梅的职业又有明显偏见。
韩啸要求笔录只保留他们亲眼见到的事实，把猜测和贬损性评价剔除。
程越峰则带人核对周梅的回家路线，在她供述经过的巷口找到一名夜班摊主。
摊主记得昨夜有个矮个女人拎着黑袋匆匆经过，却看不清脸。
这份证言不能单独指认周梅，却能印证时间和路线。
陆燃看着证据一点点合拢，终于明白所谓铁证如山，并不是突然砸下一座山，而是一块石头接着一块石头垒起来。
案情至此已经清晰。
口供、物证和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剩下的是依法固定证据、办理拘留手续。
流水般的程序，却决定着每一份证据最终能不能站上法庭。
……
周梅从审讯室出来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跟在女警后面，手上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陆燃推开监控室的门出来，周梅恰好看到，她的脚步一顿。
她记得这张脸。
就是这张脸，抓到她的蛛丝马迹，甚至找到了被她丢进臭水沟的血衣。
周梅走到陆燃面前，声音里带着怨念：“王涛是吸我的血才有今天的，他毁了我，我杀了他有什么不对？”
“你们警察说是伸张正义，到头来还不是助纣为虐？！你们要是真有正义，就不该抓我！是王涛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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