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阿诚没有回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推车的、蹲在石阶上等人的，像一条被搅动的河，满是碎步和喊声。雾气还没散透，但阳光已经穿透雾层，在江面上铺开一层碎金。

沈荷抱着孩子站在栈桥尽头，春兰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的是同一艘船，不是远处的水线，是同一个船舷上那个正在放下跳板的身影。

赵正走在人群后面，没有争抢，也没有喊人，他走到栈桥尽头，停住了。

沈荷抱着孩子站在他面前，襁褓里的婴儿半睁着眼。小拳头从被角伸出来，指头蜷着，像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正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碰了碰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指节，动作轻得像在碰一片刚落的叶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江风吹过来，把沈荷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拨开，赵正替她别到耳后。阳光落在两个人中间。他回来了，不多不少，刚好赶上春天最后一场雾散尽。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把那个睡着的、软软的小人儿看了一小会儿，才重新直起身来：“走吧。”沈荷转身，跟他并肩往回走。船走了，还有船要来，码头上永远有人在等。今天她不用再等了。

赵正在春兰面前站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把晾在檐下的衣裳吹得轻轻拍打。春兰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沿还冒着热气，是刚给沈荷舀的米汤。

她站在那里，等赵正开口。

赵正看着她，说：“阿诚没有回来。”

碗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碎片散在水磨石地面上，米汤在地面上慢慢洇开，白花花的，像被水冲开的薄雾。

春兰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瓷片，又捡起第二块，合在一起拼了拼，缺口对不上。她手上沾了米汤，黏糊糊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伸手去捡第三块。手在抖，瓷片在指尖滑了一下，掉在地上，又弹了一下才停住。

“他留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告诉你。”赵正的声音有些苦涩。

“他说，他攒过很久的钱，买过一枚银戒指，还有一双鞋，本来想等回来再给你。”

春兰没有抬头，还在捡地上的瓷片。她捡了很久，膝下的水磨石地面被米汤洇湿了一片，映着屋顶垂下来的灯光，白蒙蒙的，像一块没擦干净的镜子。

沈荷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孩子已经醒了，不哭不闹，半睁着眼睛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沈荷没有走过去，只是抱着他站在门边，看着春兰蹲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捡。

春兰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没有站起来，只是蹲在原地，把那些碎片拢在手心，瓷片边沿贴着掌纹，凉丝丝的。她低着头，头顶的发旋在灯光下露出来。

沈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春兰的手在抖，但没有松开那片碎瓷。她攥着它们，像攥着一件还没失去的东西。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

过了很久，春兰才开口：“小姐，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沈荷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像在替什么人点头。

春兰慢慢把手松开，碎瓷片从掌心里滑落，落在她脚边。她站起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我去烧水。”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地响，她站在灶台前，没有动。

沈荷还蹲在那里，地上那些碎瓷片还没有收拾完，她说：“春兰，等水烧好了，喝点水。”

厨房里没有回答。但水还在烧着，锅里冒起了第一串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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