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大众呼声》在重庆

油印机转起来的第一天，沈荷亲自摇的把。春兰在桌子对面铺纸，阿诚在院子里研墨，赵正在门口望风。

圆脸女人姓葛，叫葛秀英，是重庆当地一个秘密联络点的负责人。她站在棚屋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厨房烧了一壶水，灌进暖水瓶里，又端了一碟咸菜和一摞面饼过来。

“吃了再印，日子长着呢。”

第一期印了五百份。不是不想多印，纸只有这么多。葛秀英从成都那边托人带了一摞白报纸，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怕受潮。

沈荷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一沓一沓码在桌角。五百份，印了一整天，从天亮印到天黑，中间吃了两顿饭，一碟咸菜，几块面饼，喝了一壶白开水。春兰的右手磨出了水泡，用针挑了，贴上纱布继续干。

油墨是阿诚从码头带回来的，一罐黑墨，一罐红墨，用旧报纸包着，罐口封了蜡。红墨印报头，黑墨印正文，两种颜色来回换，墨辊要洗两遍才能洗掉。阿诚在旁边磨墨，磨完黑墨磨红墨，两罐墨换着磨，手指尖染成了灰紫色，洗不掉，他也不洗。

第二天下午，五百份报纸全部印完，码在桌上，一摞一摞的，用麻绳扎好。春兰坐在小板凳上，把每一份报纸对折两次，折成巴掌大小。

葛秀英过来说：“城西那边有几个报摊，愿意代卖。南岸的工厂有人能接。学校的门卫认得我，往门缝里塞就行。”沈荷把报纸分了三堆，堆在地上。“春兰送城西，葛大姐送学校，南岸那边，我去。”

沈荷提着报纸沿着山路往下走，怀里抱着那捆报纸，像抱着刚出壳的雏鸟，不敢跑，不敢颠，一步一步走稳了才敢换脚。

春兰跑得快，身量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一条滑溜的鱼。葛秀英走得不快，但稳当，她在这座山城住了八年，每一条巷子都熟，每一级台阶都踩过几百遍。

报纸发出去之后的三天里，沈荷没有出门。她在棚屋里整理下一期的稿子，把从上海带过来的旧信和笔记翻出来，把能用上的段落摘出来，重新抄写、校对、刻蜡纸。

春兰每天从外面回来，带几句学来的零碎反馈：“报摊老板说‘这报纸跟以前不一样，更硬了’”

“学校那边有个学生看了，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

“工厂那边有人传话，说想订一份，能不能多印点”。

第四天，五百份报纸发完了。油墨还剩大半瓶，纸已经见了底。沈荷坐在棚屋门口，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没在意。

新机器转了，纸还能弄到，人还在，联合会的路子续上了。

她不急。春天还没完，重庆的雾还罩着山腰，但阳光正从雾的缝隙里一条一条地漏下来。

春兰蹲在院子里，对阿诚说：“明天码头还有批货要送。”

阿诚正在往帆布袋里塞药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塞。赵正站在棚屋门口，望着院子那棵歪脖子树，树杈上蹲着一只灰麻雀，偏头看他，也不怕人。

他收回目光：“下一期印的时候，我多弄点纸回来。”

沈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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