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冬梅

信是阿诚从外面带回来的。封皮皱巴巴的，角上磨破了，露出里面的信纸。邮戳盖的是湖南某地，字迹模糊，看不清地名。

沈荷接过信，认出冬梅的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但写得很认真。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纸被汗浸过，有些地方洇花了，但还能看清。

小姐：

我到湖南了。跟着卫生队从江西走过来，走了好久。路上看到很多死人，有的穿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衣服。我不怕了。

我们驻扎在一个祠堂里，地上铺稻草，伤员躺了一地。我每天给他们换药、打针、喂饭。护士长说我进步快，能独立做事了。

前几天，我们这里送来一个伤兵，姓陈，叫陈守拙。他说他认识小姐。他说他是小姐的朋友。他腿上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精神还好。他问小姐好不好，我说好。

小姐，我每天都在跟死神抢人。有的抢回来了，有的没抢回来。没抢回来的，我替他们闭上眼睛。

我想你。

冬梅

民国二十七年七月

沈荷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里没写出来的东西——死人、路、疼、怕。冬梅说“我不怕了”，但沈荷知道她不是不怕了，是怕习惯了。怕习惯了，就不说了。

她把信折好，锁进铁盒里。铁盒已经满了——母亲的信、姥姥的照片、赵正的信、陈守拙的信、王静淑的信，现在又多了一封冬梅的。春兰站在旁边，想问又不敢问。沈荷说：“冬梅的。她还活着。”春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没有擦，转身去了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

赵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沈荷。“陈守拙也在湖南。”

沈荷把铁盒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他认识冬梅，冬梅也认识他。”

赵正转过身，看着沈荷。“他们在一条线上。”沈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江西的夏天比上海热。祠堂改成的临时医院，没有窗户，只有门洞里透进来一点风。

伤员排成两排，铺盖卷当枕头，呻吟声断断续续。冬梅端着搪瓷盆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盆里堆着纱布和碘酒瓶。她穿着白围裙，袖口挽到肘弯，额头上全是汗。

陈守拙躺在靠墙的位置，左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渗出血来，洇成一小片深褐色。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

冬梅蹲下来，把搪瓷盆放在地上，轻轻解开他腿上的绷带。第一层揭开的时候，纱布粘在伤口上，撕不开。她用碘酒浸湿，等了一会儿，慢慢掀开。

陈守拙睁开眼睛，看着她。冬梅低着头，镊子夹着棉球，在伤口周围擦拭，动作轻，但快。碘酒涂上去，陈守拙的腿绷了一下，他没有出声。

“疼就说。”冬梅头也不抬。

“不疼。”

冬梅没接话，把旧纱布丢进盆里，换上新的，一层一层地缠。缠完，她收拾好东西，端起搪瓷盆要走。

“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陈守拙忽然开口。

冬梅停了一下。“谁？”

“沈荷。”

冬梅转过身，看着陈守拙。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陈守拙看到了。

“她是我家小姐。”冬梅的声音很轻。

陈守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整张脸都松了。“难怪。做事的样子像，不说话的样子也像。”

冬梅没有接话，把搪瓷盆夹在腋下，走了。陈守拙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祠堂外面传来担架队的声音，有人在喊“伤员到了，担架”。

冬梅跑起来，白围裙在风里飘着。

晚上，冬梅端着半碗稀饭过来，蹲在陈守拙旁边。陈守拙接过去，喝了一口，稀饭是凉的，米粒很硬。他一口一口地咽，没有皱眉。冬梅蹲在他旁边，等他吃完，把碗收走。

“你家小姐还好吗？”陈守拙问。

“好。”冬梅站起来。

陈守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窗外，江西的天黑得比上海早，才六点多就全黑了。祠堂里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满地的伤员。冬梅端着碗走了。

陈守拙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腿还在疼，但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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