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决定

夜深了。春兰在厨房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隔着薄墙传过来。沈荷坐在桌前，铺了一张信纸。墨是新磨的，春兰磨的，磨的时候眼睛红了，没出声。赵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没有看。他等她写。

沈荷提起笔，想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圆珠，将滴未滴。她落笔。

舅舅：

我要结婚了。嫁给赵正。

您不用来，上海不安全。等我到了香港，去看您。

小荷

写完了。几十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她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香港  周明远先生收”。

春兰从厨房出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在桌边。沈荷把信封递给她。“明天寄出去。”春兰接过信封，低下头，看着上面那几个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沈荷看着她。“哭什么？”

春兰摇了摇头，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干。“小姐，您终于要嫁人了。”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

沈荷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又不是今天嫁。寄封信，哭什么。”

春兰吸了吸鼻子，把信封揣进口袋里，拍了拍。“我去烧水，您泡脚。”她转身跑进厨房，水龙头又开了，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别的声音。

赵正放下报纸，站起来，走到沈荷身边。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毛笔，墨迹还没干透。

“舅舅会来吗？”

沈荷摇了摇头。“不会。他知道上海什么情况。来了添乱，不来了安心。”

赵正没有再问。沈荷把那支白玉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簪子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明天信寄出去，舅舅要几天才能收到。他回信，又要几天。等她收到回信，也许夏天就过完了。

没过几天，阿诚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用一块蓝布裹着，边角掖得整整齐齐。他没进门，站在走廊上，把布包递给春兰。

“给沈小姐和赵先生的。”

春兰接过布包，阿诚转身就走。

“哎——”春兰叫住他，“你不自己给？”

阿诚停下来，没回头。“你给就行。”说完走了。

春兰拿着布包进了屋，放在桌上。沈荷打开，里面是一对木雕小人，一男一女，穿着红衣服，站在一起。

雕工粗糙，刀痕清晰，脸部的线条歪歪扭扭，眼睛一高一低，嘴巴咧着，像是在笑。但神态很像——男的眉眼间那股沉沉的劲儿，女的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一眼就能认出是谁。

沈荷拿起那个男小人，看了看，放下。又拿起女小人，看了看。

“阿诚刻的？”赵正从窗前走过来。

“他说自己刻的，不好看。”沈荷把两个小人并排放在桌上，男左女右。

赵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沈荷站起来，把两个小人拿到床头，放在母亲和姥姥的照片旁边。木雕小人靠在相框上，红衣服在白墙前格外扎眼。春兰站在门口，看着那对木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女小人的脸。刀痕粗粝，硌手，她没有缩回去。

“像。”春兰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

沈荷回过头。“像谁？”

春兰没回答，低着头走出去了。

厨房里，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春兰站在水池前，没有洗手，也没有洗菜。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攥了一会儿，没有拿出来。

窗外，知了叫得正响。夏天还没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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