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夏暖

一九三八年六月，热得要命。

法租界的梧桐树绿得发蔫，知了跟疯了似的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春兰在厨房炖排骨莲藕汤，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出，出了又擦。她一边扇扇子一边嘟囔：“这鬼天气，热死个人。”

沈荷坐在窗前，手里转着那支白玉簪子。赵正坐在她对面，翻着一封香港来的信，翻来覆去就那几页，也不知道看进去没有。

“赵正。”沈荷终于开口。

“嗯。”

“你已经看了三遍了。”

赵正把信放下，看着沈荷。

“王太太说香港也热。”

沈荷瞥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找个不热的理由？”

赵正没接话，嘴角倒是动了一下。

春兰端着两碗汤出来了，往桌上一搁。

“喝汤。”排骨炖得酥烂，莲藕粉糯，汤白得像奶。沈荷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赵正也端起来喝。春兰站在旁边，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阿诚是下午回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灰布短褂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站在厨房门口，没往里走。

春兰正洗碗，听到动静，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她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瘦了。”

“外面吃不好。”

春兰没接话，直接拿了个碗，从锅里舀了碗汤，往灶台边一放。“喝。”

阿诚走过来，端起碗，几口喝完。他把碗放下，看着春兰。春兰低着头，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码进碗柜里，码得整整齐齐。

“看什么看？”春兰头也不抬。

阿诚没说话，偷偷的笑了。

沈荷在窗前把那两个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嘴角也抑制不住的笑意。

赵正把信收进口袋，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沈荷端起汤碗，遮住了半张脸。

赵正没追问，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推到底。热风灌进来，知了声更大了。

夏天就这么来了。不打招呼，不管人受不受得了。联合会还在运转，人虽然不多，但也够用。赵正的伤好了，阿诚也回来了。春兰的排骨汤炖了一锅又一锅，也不嫌热。

沈荷放下汤碗，把那支白玉簪子别回头上。“赵正，明天我去章太太家。”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赵正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坚持。

厨房里，春兰把最后一个碗码进碗柜，关上柜门，转过身。阿诚还站在那儿，没走。

“你怎么还不走？”

“等你说句话。”

春兰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回来了，我放心了’。”

春兰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她抓起灶台上的抹布，朝阿诚甩过去。“滚！”

阿诚没躲，抹布啪地打在他肩上。他抓住抹布，放回灶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春兰一眼。

春兰站在厨房里，心跳得咚咚响。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汤勺，在锅里搅了搅。汤早就喝完了，锅底只剩一堆骨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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