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山本的动静

李宗明来布庄的时候，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喝茶寒暄，进门就往后间走，春兰端着茶盘跟进去，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出去。

春兰看了沈荷一眼，沈荷点了点头，她把茶盘放在桌上，退出去带上了门。

李宗明坐在椅子上，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角。他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

“山本最近在虹口活动频繁。”

李宗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那个商社换了招牌，表面做进出口，暗地里还是老一套，收军需、运物资、搞情报。”

李宗明停顿下，身子往前探了探，“而且他在查上海商界里谁跟抗日组织有来往，谁给北方捐过款，谁家的小姐在办报纸。你的名字，在他手里。”

李宗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这是商会内部的消息，你自己看，看完烧掉。”

沈荷抽出信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山本近日多次约见工部局高层，名单中有沈记布庄。”

沈荷看完，把信纸凑到打火机上。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张的边缘，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

山本的名字在火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她看着那团火灭了，把灰烬拢了拢。

“李叔叔，山本的事，跟商会有关吗？”

李宗明摇了摇头。

“跟所有人有关。他盯上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谁跟他作对，他就要谁的命。赵正走了，他抓不到；联合会的人躲了，他查不到。”

李宗明语气严肃，“但你，你跑不了，你的布庄在南市，你的名字在商会注册，你的报纸在租界发行。你是明处的人，他是暗处的鬼。明处的人，躲不了暗处的鬼。”

沈荷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

“李叔叔，您跟我说这些，是让我跑？”

李宗明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让你跑，是让你知道。知道了，才能小心，跑是跑不掉的，你在上海的根扎了两年了，拔出来就是连根拔。”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让你跑，我是让你别把自己露出来，该藏的时候藏，该忍的时候忍。”

沈荷看着他。

“李叔叔，您呢？山本也盯上您了吧？”

李宗明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盯上了。我替商会做事，日本人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但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老头子，活了五十多年，值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沈荷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握着茶杯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老了，真的老了。不是年纪，是心累。替商会挡事，替舅舅照顾她，替联合会传消息。他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李叔叔，您小心。”沈荷每个字都很重。

李宗明放下茶杯，站起来，把帽子戴上，整了整帽檐。

“小荷，你舅舅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他寒心。你该做的事，做。不该做的事，别做。分得清吗？”

沈荷点了点头。

李宗明拉开门，走了。沈荷坐在后间，没有送他。春兰从外面探出头，看到沈荷的脸色，没敢进来，把门带上了。

沈荷把桌上的灰烬扫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特别支出”的账本，翻开。最新一笔是“药品采购，一百二十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合上账本，锁回抽屉。

山本在查她。李宗明在提醒她。春兰在担心她。每个人都在替她挡。她不能只让别人替她挡。她把钥匙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南市大街的阳光很好。

但沈荷知道，水面下的暗流，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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