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毒计

柳曼荣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王妈端进去的饭，原样端出来；送进去的茶，一口没动。

翠屏在门外守着，听到里面有时传来走动的声音，有时传来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但不敢进去。

第二天夜里，柳曼荣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从后门出去了。她来到一家不起眼的中药铺门口下了车，左右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铺子里没有人，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长衫，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精光内敛。

“客人抓什么药？”老头的目光在柳曼荣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的衣料到她的鞋子，在心里估算着她的身份和来意。

柳曼荣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这个，有吗？”

老头拿起纸，看了一眼，眉毛动了一下。他没有问“你要这个干什么”，也没有问“你是谁”，只是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柜台上。

“五块大洋。”

柳曼荣从手包里数出五块大洋，放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钱，把纸包推过来。柳曼荣把纸包塞进手包最里层，转身走了。

秋月已经好几天没睡踏实了。

这几天沈荷让她留心点柳曼荣的动向，她白天会找借口来柳曼荣的院子里转转，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

这天晚上，天冷得出奇，秋月故意逗留的时间长了一点，等到没人注意她了，她才缩着脖子蹲在柳曼荣窗根底下，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冻得发麻，正想着要不要回去，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柳曼荣还没睡？她竖起耳朵，屏住呼吸。

门开了。秋月赶紧缩到墙角，把自己藏在冬青树的阴影里。柳曼荣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一个人悄悄地往花园的方向走了。

秋月等她走远了，才从冬青树后面探出头来。夫人半夜出门，不带任何人，一定有问题。她想了想，没有跟上去，跟上去太危险，万一被发现就完了。

她蹲回柳曼荣窗根底下，继续等着，看柳曼荣什么时候回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柳曼荣回来了。秋月听到她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花园的方向传过来，然后门开了，又关了。屋里亮起了灯。秋月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挪到窗户底下，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屋里有人在说话。不是柳曼荣一个人，还有王妈。

“夫人，这东西……真的要放在大小姐茶里？”王妈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想做？”柳曼荣的声音冷冷的。

“不是……老奴不敢……”

“不敢就滚。我自己做。”

沉默了片刻，王妈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低了。“老奴做，夫人别生气，明天一早，老奴就把这包东西泡进大小姐的茶壶里。”

“去吧。别让人看到。”

秋月的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她蹲在墙根底下，浑身发抖，不是冻的，是吓的。

沈荷屋里的灯还亮着。春兰在门口晾衣裳，看到秋月的脸色，拦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要见小姐。”秋月的声音在发抖。

春兰看她不像装的，掀帘让她进去了。

秋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大小姐，夫人要下毒害您。”

沈荷放下书，看着她。“说清楚。”

秋月把听到的说了：柳曼荣半夜出门，很晚才回来。她躲在窗根底下偷听，屋里柳曼荣和王妈在说话，说要把一包东西泡进茶壶里。她不知道那包东西是什么，但柳曼荣说“你不想做”“不敢就滚”，王妈吓得发抖。

“大小姐，那茶不能喝。”秋月哭着说，“夫人要害您。”

沈荷看着她，看了几秒。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意外。

“我知道了。”沈荷的声音很平，“你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该扫地扫地，该擦窗户擦窗户。明天王妈来送茶，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秋月愣了一下：“大小姐，那茶——”

“我会处理。你回去吧。”

秋月擦了擦眼泪，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看了沈荷一眼。沈荷已经拿起了书，翻到刚才那一页，低头看了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兰掀帘进来，手里端着刚烧开的水。

“小姐，秋月怎么了？脸色白得像鬼。”

沈荷放下书。“柳曼荣弄了毒药，明天让王妈下在茶里送来。”

春兰手里的水壶差点掉了。她稳住，把水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那您还坐得住？我们快去报巡捕房啊！”

“急什么。”沈荷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她还没下毒，巡捕房来了也没用，等她下了毒，人赃并获，她想赖都赖不掉。”

春兰还是不放心。“万一秋月听错了呢？万一那包东西不是毒药呢？”

沈荷看了她一眼。“是不是毒药，明天就知道了。”

春兰不说话了。沈荷站起来，走到桌前，拿出纸笔，写了一封短信，折好，装进信封。

“春兰，明天一早，你把这封信送到巡捕房，交给刘巡捕。请他明天上午来沈家喝茶。”

春兰接过信封，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小姐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去。”

第二天上午，王妈端着茶壶，往后院走。她的步子比平时慢，端茶盘的手在微微发抖。茶壶里泡的是上好的龙井，是她亲手泡的。

秋月在廊下擦窗户，看到王妈端着茶盘进了月洞门，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捡起来，继续擦窗户。

沈荷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她听到脚步声，近了，在门口停下来。

“大小姐，夫人让我给您送茶来。”王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进来。”

王妈掀帘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茶壶是白瓷的，画着兰草，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地升起来。沈荷看了一眼那个茶壶，又看了一眼王妈。王妈低着头，不敢看她。

“放下吧。”

王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

春兰从里间出来，看着那个茶壶，脸色发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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