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探旧宅
沈婉走后的那个晚上,沈荷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等整座沈宅彻底安静下来。
沈荷等到凌晨,才轻轻坐起身。
春兰在脚踏上打着地铺,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
沈荷没有叫醒她,摸黑穿好衣服,从枕头底下摸出提前准备好的一盒火柴和一支小手电筒,那是舅舅给她塞进箱子里的,德国货,小巧好用。
她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慢慢把门掩上。
后院的夜很黑。
沈荷打着手电筒,凭着白天的记忆,沿着院墙摸向院子的深处。
母亲生前住过的屋子,在后院最里面。
沈荷白天打听过,那间屋子在母亲去世后就一直锁着,柳曼荣说“怕睹物思人”,其实是不想让任何人进去翻看。
十几年过去,锁早就锈死了,门缝里透出一股陈旧的霉味。
沈荷在门口站了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
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沈荷推开门,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用手电筒照了一圈。
屋子比她住的那间还小,但格局差不多。一张雕花木床,床上的被褥早就被撤走了,只剩光秃秃的床板。一张梳妆台,铜镜已经锈得发黑,看不清楚人影。一个衣柜,柜门半敞着,里面空空荡荡。
手电筒的光在屋中扫过,沈荷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衣柜上。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但沈荷没有走开。她把手电筒叼在嘴里,双手在衣柜内壁上摸索,想找到一些线索。
木板接缝处,有一块比别处稍微凸起一些。
沈荷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用指甲扣住那块木板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拉。
“啪”的一声,一小块木板被她撬了下来。
木板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封信。
沈荷把信抽出来,手电筒的光照在信纸上。
沈荷认出了这个字迹。
她在天津见过母亲留下的旧账本,上面的字写得端正秀气,一笔一划都透着大家闺秀的功底。
眼前这封信上的字,潦草,凌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上去的,但沈荷断定,这就是母亲的字迹。
信上只有两行字,
“柳曼荣害我。”
“正源负我。”
九个字。
沈荷握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一个容易情绪波动的人,舅舅教过她,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把情绪压下去,冷静了再动手。
但这九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直接烙在了她的心口上。
母亲在她五岁的时候“病逝”了。
沈正源写信到天津,说周明岚得了急病,请了最好的大夫也没救回来,让她们节哀。
姥姥当时就说不对劲。明岚从小身体就好,出嫁前连头疼脑热都很少,怎么嫁到沈家没几年就突然得了急病?
但沈正源把后事办得很周全,样样都体面。姥姥虽然怀疑,却拿不出证据,只把沈荷接走,再也没踏进沈家大门一步。
现在,证据在沈荷手里了。
不是急病,是柳曼荣害的。
沈正源知道。
“正源负我。”
辜负,背叛。
沈正源不仅没有保护妻子,还可能纵容了柳曼荣的所作所为,甚至,在事后帮忙掩盖了真相。
沈荷靠在衣柜上,十八岁的沈荷,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她想起五岁那年离开上海的情景。
姥姥抱着她上火车,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台,沈正源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长衫,面无表情。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面无表情”,不是舍不得,是做贼心虚。
沈荷把信折好,贴身收进里衣的口袋里。她重新把木板装回暗格,关上柜门,用手帕把自己留下的指纹擦干净。
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梳妆台。
姥姥说过,母亲出嫁的时候,带了一对祖传的翡翠镯子。那对镯子是周家的传家宝,姥姥亲手给母亲戴上的。
这对镯子,现在在哪里?
沈荷把这个问题记在心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锁好门,回到自己住的后院,进了屋,把门关上。
春兰还在睡。
沈荷没有开灯,摸黑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信纸上。
“柳曼荣害我。”
“正源负我。”
她把这九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她的骨头里。
她在天津待了十三年。十三年里,她不是没有幻想过,也许父亲是有苦衷的,也许父亲这些年一直惦记着她,也许有一天父亲会跟她说一句“小荷,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现在没有了。
所有的幻想,都被这九个字钉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春兰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沈荷把信收好,走到窗前,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娘。”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在天上看着吧。”
“柳曼荣欠你的,我让她一分一分还。”
“沈正源欠你的,我让他下半辈子都活在后悔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楚,像在月光下发一个永不更改的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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