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无线电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
茶水都快凉了。
小李有些坐不住了，低声说道：“陈厂长，这王厂长架子也太大了！要不，我再去催催？”
“不用。”陈才放下茶杯，声音依旧平静，“他架子越大，待会儿摔得就越疼。”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刘主任陪着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崭新毛料中山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国字脸，双下巴，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精明和傲慢。
他就是北京无线电一厂的厂长，王建国。
“哎呀，让部里的同志久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王建国一进门，就哈哈笑着，嘴上说着抱歉，但脸上却没有丝毫歉意。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的沙发坐下，翘起了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中华”牌香烟，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向陈才。
当他看到陈才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位小同志，就是部里派来的？”他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问道。
“王厂长，我叫陈才，红星联营电子厂的厂长。”陈才自我介绍道，不卑不亢。
“红星？”王建国眉头一挑，似乎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随即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
“想起来了，南锣鼓巷那边的一个街道小厂嘛。”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作坊。
那种骨子里透出的优越感，让旁边的刘主任都觉得有些尴尬。
“不知道陈厂长深夜造访，还打着部里的旗号，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啊？”王建国弹了弹烟灰，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他下午就听采购科的人说了，有个黑市上的掮客，想从他们厂里倒腾一批元件出去，被他一口回绝了。
没想到，晚上正主就找上门来了，还搞出这么大阵仗。
一个街道小厂，也敢在他王建国的地盘上撒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陈才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神色平静地说道：“我们厂接到了一个紧急的军用订单，需要一批高质量的无线电元件。时间紧，任务重，所以部里特批，让我们在全市范围内进行协调。”
“军用订单？”王建国嗤笑一声，那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陈厂长，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军用订单会下给你们一个街道联营厂？你知不知道军用订单是什么标准？那得是军工品质！我们一厂，都多少年没接到纯军工的单子了！”
他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身子前倾，盯着陈才，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我们厂的生产任务已经排到明年下半年了！每一颗晶体管，每一个二极管，那都是有国家计划的！别说是你，就算是你们区里、市里的领导来了，也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一个螺丝钉！”
“你要是现在走了，我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还在这里胡搅蛮缠，耽误我们厂的生产，影响了国家计划，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声色俱厉，一番话，又是扣帽子，又是威胁，官威十足。
一旁的刘主任和小李，脸色都有些发白。
这王厂长，在京城工业口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今天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然而，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气势，陈才的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波澜。
他甚至还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张空白的物资调拨令。
上面除了鲜红的印章，什么都没写。
“啪。”
陈才将那张轻飘飘的纸，放在了王建国面前的茶几上。
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
但落在王建国的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王建国低头看去。
当他看清那张纸上，那个熟悉的、带着无上权威的、轻工业部物资专用章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不大的眼睛，猛地睁大，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空白的……物资调拨令？
还是部里直发的？
这……这怎么可能？！
这东西的能量有多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不叫调拨，这叫征用！
拿着这张纸，别说他一个无线电一厂，就是把整个京城的国营厂仓库全搬空，也没人敢放一个屁！
王建国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刷的一下就湿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陈才，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恐惧和不敢置信。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发出了“嗬嗬”的怪声。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哪里是什么街道小厂的厂长？
这他妈是阎王爷派来的催命判官啊！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敢深夜闯门，为什么面对自己的威吓稳如泰山。
因为人家手里，攥着自己的命门！
陈才没有理会他那副活见鬼的表情，自顾自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支钢笔。
他拧开笔帽，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讨论天气。
“王厂长，既然你不配合，那我就只能自己填了。”
“我也不为难你，你们厂仓库里封存的那批出口转内销的军工级晶体管，大概有三十万支，我要二十万支。”
“还有那批给德生代工的库存可变电容器，我要五万个。”
“另外，高频扼流圈、中周变压器、还有碳膜电阻……这些东西，明天上午，我会派我们厂的技术员，带着清单，过来亲自挑选。”
陈才每说一句，王建国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说的这些东西，全都是一厂仓库里压箱底的宝贝！有些甚至是账面上都没有的！
这个年轻人，他……他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王建国的四肢百骸。
他彻底怕了。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了一块比钢板还硬的铁板上。
不，这不是铁板，这是通了高压电的电网！
“别……别填！”
王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带着哭腔。
他“噗通”一声，竟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半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茶几，身体抖得像筛糠。
“陈……陈厂长！不！首长！首长！”
他一把按住那张调拨令，像是按住了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我错！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狗眼看人低！”
他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清脆响亮。
“啪！”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个老糊涂一般见识！我该死！我不是东西！”
“您要什么，您说！别说二十万支，三十万支晶体管，您全拿走！我王建国要是敢皱一下眉头，我……我就不是人！”
这一幕，把旁边的刘主任和小李，全都看傻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刚才还不可一世、官威赫赫的王厂长，此刻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跪在地上，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前后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让人感觉极不真实。
小李更是心头狂跳，他再次看向陈才的眼神，已经从敬畏，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恐惧。
这位陈厂长，杀人不见血啊！
陈才看着跪在地上丑态百出的王建国，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一丝波澜。
他缓缓收回了钢笔，盖上笔帽。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建国。
“王厂长，记住，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明天上午八点，我会让我的人准时到。我希望到时候，仓库的大门是开着的，相关的人员是到齐的，所有的物资，是准备好的。”
“如果出了任何岔子，”陈才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极冷，“我不介意，再来拜访你一次。”
说完，他看都没再看王建国一眼，转身就走。
“首长慢走！首长慢走！”
王建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弓着腰，一直把陈才送到了办公楼下，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直到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尾灯，消失在厂区的尽头，他才敢直起腰来。
夜风一吹，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压抑。
小李开着车，手心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晚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陈才依旧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拿下了无线电一厂，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好几块硬骨头要啃。
他不仅要拿到元件，还要通过这次机会，彻底打出红星厂的威名，让整个京城的工业圈，都知道他陈才，不是谁都能惹的。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当吉普车即将驶入南锣鼓巷时，陈才睁开了眼。
“小李，不用送我回去了。”
“掉头，去下一家。”
“北京无线电二厂。”
小李闻言，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没握住。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陈才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位爷……这是要一夜之间，踏平整个京城的无线电行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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