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若洵
“你装什么哑巴！说话啊！别浪费学长时间！”一道凌厉男声突然响起。
废旧器材室窗台上的微尘被这么一震，好像都乱了阵脚，纷纷扬扬在融进暖阳的空气中浮沉。
废旧的桌椅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宽大笨重的球柜抵在门上，破旧的鞍马和杠铃被堆放得到处都是。
中间落脚处站着五、六个男生，面色不善的看着中间地上坐着的男生，而他时不时抬头与他们对视，如惊弓之鸟一般害怕的用手护着脑袋，嘴唇有一丝颤抖。
“就是，我试题调研还没刷完呢，别磨磨唧唧的！”另一个男生看他这幅熊样儿，也皱眉附和。
“若洵，阿谦，你们快给想个办法啊……”
此话一出，一群人纷纷转身，看向废旧器材室的另一边。
一个五官精致，气质干净的女孩儿，坐在一张有些破损的课桌上，和身边穿着一身白衣黑裤，身材高挑的男生聊着天。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拉链敞开的校服外套上，“我们才是猎人”几个秀气的粗体大字格外显眼。
在宁远会这么明目张胆涂鸦校服的，也就只有若洵这‘小姑奶奶’了。
她身上到处都充满了相矛盾的气质，你永远都猜不透下一秒她会做什么。
“所以，你是打死不认对吗？”若洵略微转过视线，声线里分明带着挑衅与不屑，脸上的笑意又那么叫人移不开视线。
“我，我说很多遍了。”男生有些气息不匀，身子轻飘飘的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虚弱感，他忽然又情绪激动起来，“我没有找那些人，我怎么可能找学校外面的小混混来为难自己学校的人呢。”
但就是一口咬死了不认。
“哦，这样啊，那是我冤枉你了？”
她声音忽然放松了下来，给人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很显然，那个男生也正是这么认为的，他声音里有急切，有欣喜，“对对，一定是那人看我不顺眼故意诬陷我，都解释清楚了，我……能走了吗？”
下一秒若洵收起笑意，缓缓从桌子上下来，桌子随着她散漫的动作，发出几声沉闷的‘吱吱呀呀’声。
她走到坐在地上的男生面前，围着的一圈男生给她让道，她弯下腰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视线接触到她看似缀满笑意，水光潋滟，实际上却侵略性十足的眼神，男生瞬间失去了和她对视的勇气，眼神躲闪。
那是一种初看不怎么锋利，细看却可以要人命的眼神啊。
若洵笑意更甚。
然而毫无征兆的，她伸手猛地按住他沁满汗水的脑袋就往桌角上撞。
一声比一声响。
围观的人看着她粗暴的动作，一个个脸上表情都淡得很。
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
“江渺渺，你们班也上活动课？”喧闹的篮球场上，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女生叫住江渺渺，手里娴熟的运着球朝她走过来。
隔着嘈杂的人群江渺渺看了她一眼，是初中同学。
她停下步子，喘了口气才把话说顺，“我们班自习课。”
“那你……”
“班主任巡查发现有人翘课，让我出来找。”
“你们班主任还挺事儿。”她们一班从来不巡查。
江渺渺笑，“平行班嘛，过程控制严苛一点儿应该的。”
“你去哪儿找啊？”
“这还不一定呢，他们根据地可多。”
“那让若洵陪你去啊，学校角角落落她最清楚，跟个弄堂保长似的。”女生四下里张望，就是没看见那张张扬又欠抽的脸，“人呢，刚还在那儿呢，肯定又跑哪儿偷懒去了！让她给我当陪练也不肯！”
江渺渺还是笑，“你还不知道她，躲哪儿玩手机呗，我自己去找就行，先走了。”
操场的喧闹声略过熙攘，穿过体育馆里空无一人的室内篮球场，被隔绝在了体育馆角落的一扇小门外。
看带着热烈温度的阳光，把篮筐的影子印在闪闪发光的木质地板上。
当她走进空无一人的体育馆时，一阵凉意拂过脸颊。
她无意的识搓了搓手臂，脚踏在地板上细碎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有些刺耳。
走进那扇小门，入眼的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女厕里传来‘嘀嗒嘀嗒’的滴水声，一声一声，幽响空灵。
江渺渺硬着头皮缓步往里走，一间间器材室查看过去，她尽量放空大脑，不让恐怖片桥段趁虚而入。
查看完第三间，她正要往里走，整个人忽的就顿住了。
因为她隐约听到了人声。
入耳的声音很模糊，甚至难辨男女，哭腔却很明显。
江渺渺心里‘咯噔’一下，危机感顿生。
哭腔。
这青天大白日的，不会有鬼吧……
猎奇心理应该是人类最大的败笔了，恐惧和好奇同时在心里膨胀，她战战兢兢朝声源走去，想一探究竟。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她走到了倒数第二间器材室门前。
门锁是坏的，被整个卸掉了，锁洞里结了小片蜘蛛网，在风的吹拂下不停颤动。
她半蹲下身把蜘蛛网捋掉，透过锁洞查看里面的情况。
……
男人的额头被磕破，桌角染上一小块血迹。
撞了三、四下，若洵放开那男的，看都不看他一眼，声线里笑意褪去，只剩慵懒与不屑，“你的意思是，他一个学校门口的小混混，看你不顺眼会借刀杀人，而不是直接揍你一顿？那他还真是好兴致。”
“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什么名堂，若洵等得不耐烦了，抓着他的后衣襟又要往沾着一小块血迹的桌角撞上去。
眼看着又要和桌角亲密接触了，他心一横眼一闭，“我是去找过他！”
就这么承认了。
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应该交给警方处理。给他档案上来上一笔，让他走到哪儿都把锅背身上！”
“那有什么的，现在有案底依然过的很好的人要多少？这种人应该把他交给那帮小混混！”
“不行不行，我觉得同性恋酒吧比较适合他，要不把他卖给同性恋一晚上？”
“就他？脸不行~”
话音未落，屋里哄笑声一片。
笑声渐息，若洵总结般开口，“对于今天你所受到的待遇，有什么不服的，以后尽管来二班找我。”
不服怎么行呢，那是招待不周啊。
“就这么放过他了？”一个男生表情里透着微讶与疑惑。
若洵很嫌弃的看了坐在地上的人一眼，从兜里拿出纸巾，抽一张擦了擦一手的汗渍，“他要是早承认我才懒得动他呢。脏~”
做错事还拒不承认才是最恶心的。
屋里一时冷场，门外却猝不及防的传来挺清灵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试探。
“打扰一下，请问张楠在里面吗，我能带他回去上课吗？”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
天人交战的一瞬间，被举报后的各种结果在众人脑海里弧了个遍。
气氛似有若无的，萌生出一层紧张感。
最快反应过来的是若洵，她蹲下身问坐在地上的男生，“门外是谁。”
声音好耳熟。
说是耳熟，其实脑海里相对应的脸她都匹配出来了。
只是对应的名字，想想真的是呼之欲出啊、欲出啊、欲出啊，可就是出不来……
“听这声音是我们班长，江渺渺。”
若洵转身，看着众人，喃喃：“江渺渺，熟人。”
是是是，她想起来了，就是这个名字，她很不合时宜的感慨，这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真畅快。
此话一出，气氛好像瞬间又没那么凝重了。
休子瑞一脸若无其事的走过去，移开抵在门上的球柜，然后开门，其他人就看好戏似的站在一旁围观。
他一手撑着门沿，身子倚靠在门框上，将室外的景象挡住了大半。
“子瑞学长，学生会副主席怎么能在学校聚众斗殴呢，你这样传出去影响多不好……”先是江渺渺的声音。
未听她说完，休子瑞嗤笑一声，“学生会怎么了？学生会不就是徇私舞弊，助纣为虐的地方么？”
若洵听了乐不可支，拿手肘捅捅一开始奚落那个男生装哑巴的宁生，“你看他又在装逼~”
“你还没习惯？”宁生反问。
若洵脸上的笑意瞬间褪了大半，强作盛气凌人之态盯着宁生，伸手冲着桌上就是一巴掌，“习惯了就不能吐槽吗！？”
“能能能能能，您想干什么不能？”宁生像邪恶势力低头，表情十分诚恳，语气却很敷衍。
但若洵毫不在意，“你知道就好。”
“不过你姐们这胆儿随你啊，敢骂休子瑞徇私舞弊、助纣为虐。”宁生斜眼笑。
若洵四两拨千斤，“这叫近朱者赤。”她说完指了指坐在地上，一声都不敢吭的男生，“等会儿放学你带他去医务室啊宁生。”
说罢不等宁生的反应，若洵走过去把正和休子瑞大眼瞪小眼的江渺渺揪了过来。
见若洵来了，江渺渺忙神秘兮兮的遮着嘴，和她咬耳朵，“这怎么回事儿啊，他怎么你了？才开学一个多月呢你们又在搞事情。”
“什么叫又在搞事情！他找了学校门口的小混混堵我，结果人家跑来告诉我了，听说是缺钱花。”
江渺渺一脸震惊，“看不出来啊他胆儿这么大，平时挺沉默一人！”
“人不可貌相嘛，这幸好找的人是我，要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软妹，得手了处分起来还不给其他学校看笑话，说我们学校就放养出来这么个玩意儿。”
“也是啊，我们这学校也蛮不容易。”江渺渺跟着感慨。
七、八年前，宁远的排名还徘徊在全市前十水平时，上任了个特别敢于打破陈规的校长，然后这学校就在应试教育的风口浪尖上没下来过。
之前留下的繁文缛节被这位校长一改再改，大型活动之外不用穿校服，学生宿舍装WiFi，全校范围的大型活动几乎每个月都有。
有不少校规都是青安市众学校里独一份的，这些细致到各方各面的解放，让这所学校不出意外的成了众矢之的。
有开先河的勇气，就必然要拿出让教育界闭嘴的能力，伙同校外人员勒索同学这种事要是被别的学校知道了，那她们这个活宝校长，得顶多大压力啊。
随意聊了几句，江渺渺便对这件事失去了兴趣，话锋转向别处，“不过我还真想不到，你哥居然纵容你到这个地步……这可是聚众斗殴，他可是学生会副主席啊！”
言辞中不乏惊讶与艳羡。
江渺渺觉得，这可能是有史以来，宁远的第一场聚众斗殴。
宁远校风自由归自由，但大家都是明事理的人，建校以来都很少发生什么上升到肢体的冲突，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倒是常见。
“拿去用，别客气。”若洵倒是毫不在意，俨然已经成了习惯。
“……可这，我回去怎么交代啊，我们班主任知道他翘课了。”
“你就说没找着啊，他不敢告诉你们老师的，他理亏在先。”
“好主意。”
若洵又交代了她几句，抬脚就准备走，休子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等等，今晚在罂粟聚餐你别忘了。”
“不去，我要回家睡觉！”若洵头都懒得回，今天可累死她了。
见她是真要走，子瑞只好使出了杀手锏，“店里昨天刚进了新鲜的牛奶和奶油，今晚是你上次说做冰淇淋最好吃的那个甜品师上班哦。”
若洵步子微顿，抬手撩了撩头发，假装很不经意的开口，“我先过去，你俩赶紧的！”
她走到走廊口推开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非常不厚道的爆笑声。
若洵咬着下唇，考虑今天怎么把他那个小破酒吧里的冰淇淋，吃的连沫沫子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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