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不是一类人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厉瑾昱左手牵着岑禾禾，温冉右手牵着岑禾禾。
厉瑾昱把伞整个儿往岑禾禾那边歪，伞面严严实实罩住她的小脑袋，连耳尖都藏在阴影里。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镜子上看见岑禾禾画的歪歪扭扭小人儿，线条稚拙，旁边还写了“爸爸”“妈妈”四个字。
顺手就瞥了眼一眼就瞅见他左边肩膀全露在大太阳底下，T恤布料被晒得发白，肩头轮廓清晰，汗水沿着颈侧滑下，在衣领处留下浅色水痕。
上车后，温冉帮岑禾禾解开防晒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动作轻缓。
接着她也把自己那件扯下来，一边叠一边问。
“附小幼儿园，跟你以前上的‘小太阳’比，你觉得哪个更带劲？”
岑禾禾想都不想，奶声奶气说。
“小太阳棒一点点！”
她把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晃了晃，指尖还沾着一点刚剥完橘子的汁水。
“棒在哪儿？说说看。”
温冉微微前倾身子，双手放在膝上，语调放得更轻了些。
温冉本来挺中意附小的。师资、环境、口碑，样样不差。
她翻过招生简章，看过实地录像，还托人打听了几位骨干教师的教学风格。
这孩子居然说“小太阳”更胜一筹，她反倒来了兴致，真想听听到底妙在哪。
岑禾禾仰起小脸，特别认真。
“因为爸爸说，我是他和妈咪的小太阳呀！所以我们幼儿园就叫‘小太阳’。自己的幼儿园，当然最牛！”
她说完，还用力点头。
“……”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没接上话。
行吧，是她自个儿脑补过头了。
前排的厉瑾昱听完了，只从车内后视镜里往上一抬，瞄了眼后排。
正撞上温冉那副“我还能说什么”的垮脸，他嘴角一压，低低笑了两声。
温冉脑子里一闪。那个“小太阳”幼儿园，其实是以后的厉瑾昱送她的礼物。
她记得档案里写过，项目立项批复是2027年3月，正式挂牌是2028年9月。
她刚想琢磨琢磨，俩人后来咋就凑一块儿了？
念头刚冒头，她立马按停。
不能细想！
越琢磨越容易心软，心一软，就容易被岑禾禾牵着走。
光一个厉亦辰，就够她头疼得挠墙了。
她可不想再跟厉家任何人搅和到一块儿。
尤其不想跟厉瑾昱扯上关系。
她不是故意要和未来对着干。
就是打心眼里觉得。她和厉瑾昱，压根儿不是一类人。
岑禾禾抱着校长给的魔方。
“咔哒咔哒”转得飞起。
温冉没出声打扰，只微微仰头，目光穿过前座缝隙，落在后视镜里厉瑾昱那双又黑又利的眼睛上。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两秒，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视线，继续看着镜中他的侧脸轮廓。
“你爸妈……知道岑禾禾的事了吧？”
孩子户口都落到厉家名下了。
老爷子老太太要是还蒙在鼓里，那才奇怪。
这话问得有点多余，但她该确认的，一句都不能含糊。
她必须把每个环节理清楚，不能留任何模糊地带。
“知道了。”
“啥时候知道的？”
“昨晚上。”
“见过孩子没？”
“我爸妈去瑞士避暑去了，人还没回来。票已经买了，估计飞机快落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走之前，我跟他们通了电话。”
“那……其他亲戚呢？知道吗？”
她嘴里的“其他人”，特指厉亦辰那一房。
她没点破名字，但两人都明白指的是谁。
厉瑾昱从镜子里扫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现在还不晓得。不过瞒不了几天。”
“那……他们要是问起孩子的妈是谁，你准备咋回？”
温冉想到厉家那一大家子，脑仁突突直跳。
要是孩子他爸就是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事儿能少一大半。
她喉头动了动，把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你让我咋开口？”
厉瑾昱没接话，反倒反问一句。
“……”
真没想好。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厉瑾昱瞅着她那副眉头拧成疙瘩的样子，嘴角一翘，笑了。
“压根儿不用跟谁说。”
他低头瞥了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正指向下午五点二十三分。
“我刚给何婶发了消息，晚上不回来吃饭。咱仨随便挑个地儿，坐一块儿吃顿热乎的。”
岑禾禾一听“一起吃饭”，手里的魔方“啪”一下扔在座椅上。
她扭身就往温冉怀里钻，膝盖蹬着椅面，小腿晃荡着，头发蹭过温冉的下巴。
“我要吃肯德基！”
“不许。”
“不能吃。”
厉瑾昱和温冉同时开口，一个斩钉截铁，一个干脆利落。
两人声音叠在一起，又迅速错开，余音在车厢里短暂停留。
话音落地，两人齐刷刷扭头，目光在后视镜里撞了个正着。
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又齐齐转开视线。
岑禾禾瘪着嘴，小声嘀咕。
“哼，我就知道……”
温冉顺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天这么烤人，吃油炸的容易嗓子疼、流鼻血。等哪天刮凉风了，咱再美美地去啃鸡腿。”
岑禾禾眼睛“唰”地亮了。
“说话算数？”
“算数。”
“耶！”
她立马举起小手，比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现在的温冉才十九岁。
管岑禾禾，还没以后那么严。
小姑娘咧嘴一笑，八颗小白牙全露出来了，门牙中间有条细小的缝隙，嘴角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铅笔灰。
天都快擦黑了。
温冉原本也打算自个儿找地方填肚子。
顺道陪厉瑾昱父女吃顿饭，正好给岑禾禾小学第一天画个圆满句号。
厉瑾昱刚张嘴，想问她想吃啥。
温冉手机“嗡”地响了。
她一低头看屏幕，岑禾禾的眼睛立刻瞪得溜圆。
而温冉，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厉瑾昱从后视镜里扫见她脸色不对，马上闭上了嘴。
“温冉，家里人都说你傍上富二代了。你打回老家的钱，是不是那人塞给你的？”
刘瑞琴的声音冷冰冰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语速很慢，音调平直，没有起伏，也没有停顿。
她没等温冉开口，就又补了一句。
“你表姐昨天在镇口杂货铺里说的，话还没落音，旁边三个人都听见了。”
她正跟厉瑾昱父女坐在同一辆车里。
虽说从来没靠过厉瑾昱半分便宜，可这种话劈头盖脸砸过来，还是让她脸上发烫、心口发紧。
她把手机稍微移开耳朵一点，指尖用力按住听筒边缘。
她盯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睫毛一动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在外面跟人打交道，她向来有分寸、能周旋。
谈合作时知道该笑几度，被质疑时懂得先点头再解释，遇到难缠的甲方也能一句一句把逻辑理清楚。
可只要面对母亲，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连呼吸都发沉，那些左右逢源的本事，全飞得没影儿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发出声音。
手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接着是茶杯搁在桌面的闷响。
这些年，她早学会把脾气削得平平整整。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对母亲说话也从不带刺，只把火气闷在肚子里。
她会在通话前深呼吸三次，会提前想好每句话的措辞，会删掉所有带情绪的字眼，只留最中性、最无害的表达。
宁可把关系拖成半死不活，也不让它彻底断掉。
搁以前，接到这种电话，她肯定当场红了眼眶，一边咬牙忍住骂人的冲动，一边甩出几句扎心的话，气得母亲半天接不上话。
她曾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痕。
接着就是一礼拜、半个月不接电话，只跟外婆通视频。
为了外婆，她和妈得把脸皮放一边，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
可她俩本来就不亲，所谓“和好”，不过是真有事要问对方时，还能张嘴。
对方也愿意搭个腔、回句话。
她每次回学校，走之前会喊一声。
“我走了啊。”
妈就应一句。
“嗯。”
再多的话，一句也没有。
但眼下……
温冉脑子里一晃，浮出将来那幅画面。
刘瑞琴和外婆，为了替她出头，硬闯厉家讨公道，结果被车撞倒，再没起来。
听着电话里刘瑞琴那股子急火攻心的劲儿，她心里没来气，反倒酸溜溜地发闷。
她悄悄抬眼，瞄了眼前面的后视镜。
厉瑾昱正全神贯注盯着路面，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连眼角余光都没往她这边扫一下，好像压根没察觉她在干什么。
只有不懂事儿的岑禾禾，仰着小脸一直瞅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巴刚想张开，又立马抿成一条线，安安静静地坐好了。
她用手捂住手机听筒，侧过脸望向窗外，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我现在不方便讲电话，身边有人，等下我打给你。”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才听见刘瑞琴说。
“我和你外婆到京市了，就在高铁站。你把地址发我，我们自己找过去。”
温冉心头猛地一揪。
外婆刚做完手术才几天？
两人一声招呼不打就赶来了。
她不用猜都知道，老家那边现在传她传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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