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降智丸
她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肩膀微微耸起,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厉瑾昱目光扫过茶几上那张A4纸。
“嗯?有事儿?”
温冉顺手把纸转了个向,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初步筛了几家,您看看,有啥想法不?”
可真要坐那儿眯着眼、伸长脖子去瞅人家递来的资料,又太不像话。
他自小被规矩养大,真没法这么敷衍合作方。
长辈训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见人须端身,接物须垂目,应事须诚恳。
只好坐直身子,往前凑了凑。
禹城的幼儿园多如牛毛。
有的名气响,有的硬件硬,有的师资强,有的地段近,有的课程新,有的管理严。
得先划掉一堆不合心意的,剩下再细挑。
比如岑禾禾对噪音敏感,不能选临街或施工区附近的。
她午睡习惯固定,园所作息必须严格。
她抗拒集体过度干预,教学风格得偏自主引导型。
仨人埋头翻资料,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顺手把达标的都圈出来。
温冉每念一个园所名称,就报出三组关键数据。
距离、师生比、近三年家长投诉率。
厉瑾昱听一句,点头一次,偶尔插问细节。
岑禾禾起初不理,后来听见“滑梯是原木不是塑料”,忽然抬眼,又听见“每周有两次户外森林课”,悄悄把身子往茶几方向挪了半寸。
这么一搭手,厉瑾昱立刻觉出温冉的能耐了。
她不等人开口就预判需求,不等提问就备好依据,不等反馈就调整选项。
思路清清楚楚,不绕弯。
目标定得准准的,不贪多。
下手也快,不拖泥带水。
更奇的是,她挑中的园所,十回有九回跟他心里想的完全一样。
他对照自己手机备忘录里的筛选条件,逐条核对,竟无一处偏差。
默契得让他差点怀疑。
这人是不是偷偷偷看过他的备忘录?
一圈筛选下来,只剩七八家勉强过关。
其中几家离这儿太远,路上一来一回费老劲。
有两家单程通勤超四十五分钟,高峰期更可能破一小时。
还有一家虽近,但需换乘两次地铁加步行十五分钟,岑禾禾早上根本起不来。
两人当场拍板。
就近选,接送省心,孩子少折腾。
不过光看纸面还不行,最后还得一家家跑实地看看才踏实。
他们翻出地图,圈出三所离家步行十分钟内的幼儿园,又查了每所的招生简章、师资介绍和家长评价。
何婶端着汤碗过来喊。
“饭好了,开饭啦!”
温冉这才惊觉,原来午饭点儿早到了,赶紧起身,笑着说了句。
“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
“禾禾,拉住妈咪的手手!”
“宝贝,妈妈今天真走不开,咱们约好明天见,好不好?明天早上八点,妈妈准时来接你,带你去公园滑滑梯。”
这孩子向来听劝。
以前她一说“有事”,小丫头就乖乖松手,从不磨叽,也不追问缘由,最多踮起脚尖亲一下她的脸颊,就转头去找玩具。
可这回,岑禾禾不仅没撒手,还忽地侧过脑袋,眼睛直勾勾瞅向厉瑾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起。
“爸爸,外头太阳老烫啦!妈妈皮肤嫩,晒一会儿就发红,再晒下去……怕是要卷成小虾干咯!”
厉瑾昱眼皮一抬,目光落在闺女脸上,眼神沉静,没说话,只静静等着。
刚才挑幼儿园那会儿,妈妈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可屏幕一闪一闪的,跟打信号灯似的,蓝光在玻璃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她看见了。
爸爸也瞄见了。
是大堂哥,一个劲儿打电话、狂发消息,未接来电显示九条,新消息提示二十三条。
妈妈挑园所时嘴上没说,手也没碰手机。
可一出观海湾大门,准得掏出来回。
说不定,人家现在正蹲在她家楼下树荫里,揣着手等呢。
妈妈一进门,就得撞个正着。
大堂哥不好相处。
他总爱盯着妈妈看,说话时不笑,语气硬邦邦的,问问题像查户口。
她打心底烦他,更不乐意妈妈跟他凑一块儿。
厉瑾昱抬腕看了眼表。
这个点儿让温冉回家,要么随便扒拉两口凉菜,要么点个冷掉的外卖,米饭坨了,青菜蔫了,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
“何婶刚给你热了饭。”
温冉笑笑。
“谢谢,我就不吃了。”
饭做不做,跟她留不留,本来就是两码事。
她和厉瑾昱,以后肯定一起养禾禾。
但两人之间,该划的线,一根都不能少。
不能动不动就上人家家里蹭饭,显得太没分寸。
厉瑾昱没强留,可瞥见闺女蔫了吧唧耷拉着脑袋,肩膀微微垮着,小手揪着衣角来回捻,嘴一快就冒出一句。
“下午跑幼儿园,我没工夫看你来回打车。”
话音刚落,就对上岑禾禾那张小脸。
眉头拧着,嘴巴撅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眼神明晃晃写着。
你完蛋了!
“……”未来的自己,到底是脑震荡了,还是误吞了降智丸?
咋怂成这样?
温冉安静看了他几秒,睫毛没颤一下,呼吸平稳,手指在包带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您定个时间吧,我在小区路口等你们。绝不迟到,让您干等。”
语气温温的,听着规矩,实则像隔着一层玻璃说话。
厉瑾昱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突然冒出来的女儿,硬生生请了好几天假,桌上文件堆得快塌下来,未读邮件标红提示跳了十七条,助理消息发来三串省略号。
温冉心里门儿清。
可养孩子这事,不是单方面义务。
一半责任在他肩上,不能说带两天就喊累甩脸子。
往后只要禾禾在,两家免不了碰面。
但抛开孩子这条线,他俩本质上就是擦肩都不打招呼的路人甲乙。
这种关系,不用谁低三下四,也不用谁忍气吞声。
不管他是老板、总监,还是董事长。
脾气不好,她不惯着。
能聊得来,以后多走动。
聊不来?
那就公事公办,干净利索。
九月一号开学,八月底必须把园所定下来。
这事,真拖不得了。
就算她今天转身走了,明天照样得跟厉瑾昱重新碰面。
早一刀晚一刀,不如趁早把幼儿园那档子事问清楚。
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省得老这么黏糊着扯不清。
厉瑾昱眉头拧得死紧,中间能夹住一只小飞虫。
大概是因为岑禾禾突然“穿”过来,让他一下子知道。
将来真要跟眼前这女人扯证过日子,心里头太炸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略显急促。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温冉站在玄关处抬眼看他那一瞬的神情,冷静、疏离、不带情绪。
再加上连熬几个晚上没合眼,脑子像卡顿的旧手机,动不动就死机。
眼睛干涩发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昨晚只靠两杯浓咖啡撑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不,一面对温冉,情绪就容易跑偏,说话不经大脑。
他张嘴前根本没过脑子,话音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为了拦下岑禾禾不让温冉走,嘴一张,话全往外倒,连自己带没带火气都说不清。
他伸手想拉住岑禾禾胳膊,指尖刚碰到孩子衣袖,又硬生生停住。
话出口就后悔了。
舌尖抵住上颚,后槽牙微微咬紧,心口那股焦躁往下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面子比天大,他硬是咽下那句“对不起”,只淡淡甩出仨字。
“一点半。”
声音很平,没起伏,也没温度。
“成,知道了。”
温冉嘴角微扬,点头应下。
她垂眸看了一眼腕表,秒针正咔哒咔哒走过十二点位置。
接着弯腰牵起岑禾禾的小手。
“咱们待会儿见,行不?”
她蹲下,视线与孩子齐平。
拇指蹭了蹭孩子手背。
孩子立刻察觉到。
爸爸妈妈之间,不对劲了。
她睫毛飞快地眨了两下,小脑袋微微歪向一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岑禾禾小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快陷进温冉掌心里。
可听见这句话,还是乖乖点了下头,慢慢松开了手。
温冉朝厉瑾昱点点头,算作道别,转身走向厨房门口,跟何婶和杨管家笑着打了招呼。
何婶一愣。
菜都摆上桌了,少爷怎么不留人吃饭?
她端着汤碗的手顿在半空。
她低头瞅瞅满当当的几大盘子,又抬眼看看客厅里站着的厉瑾昱。脸绷得像块铁板。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她跟老杨对视一眼,没吭声。
温小姐,是头一个被他亲手牵进门的姑娘。
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回家。吩咐厨房备下三道她提过喜欢的菜式。
把书房角落那张单人沙发换成双人位,并铺好新靠垫。
结果呢。
饭刚端上桌,人就要走。
青椒牛柳刚盛进白瓷盘,她已经站起身。
汤碗还在温着,她伸手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包。
他刚说“再坐一会儿”,她已走到门口换鞋。
他坚持用公事化措辞讨论晚餐口味偏好。
两次打断她说话,只为纠正一个数据引用误差。
见她低头看手机,脱口问。
“是不是在查我公司负面新闻?”
主子的事,下人不好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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