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变天
搜查是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大队部的铁钟就被敲响了。
不是生产队上工的节奏,是那种急促的、带着金属味的连敲——“当当”,一声紧似一声,整个村子都被震醒了。
大队部门口,那辆墨绿色212吉普还停着。
旁边多了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穿蓝灰制服的人,腰间别着电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呵出的白气被冷风吹散。
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龙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站在卡车旁不动,目光像两把刀子,将围拢过来的村民一个扫过去。
周淮名。
慕容葵的副手。
前世在白月遥案中负责“清理现场”的那条恶犬。
铁钟声刚停,他已经站在了碾盘上。
“全体社员注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楚,像钉子往耳朵里钻。
“经公社革委会批准,即日起红旗大队进入特别搜查期。所有冬歇劳动、水利修缮一律暂停。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性社员,分组配合搜山。”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不到者,按妨碍公务论处。”
底下一片死寂。
腊月天,滴水成冰,让人顶着刺骨寒风满山满野地跑?
人群最后头,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凭啥啊……”
周淮名的目光没有去找那个声音。
他只是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
然后开口:“谁?站出来。”
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股笑意落在冬天的空气里,比北风还冷。
没人动。
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周淮名也不追究,合上公文包,嘴角勾了一下。
“很好。半小时后,碾盘集合。”
他从碾盘上跳下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迟到的,自己去公社说清楚。”
人群散了。
顾真混在社员堆里,缩着脖子,跟旁边所有被冻得哆嗦嗦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故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嘴里嘟囔了句“真他妈冷”。
半小时后,碾盘前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搜查从水库片区开始。
和前几天村民自发搜查不同,这回是带着编制来的。
八个穿制服的分成两组,每组带十五到二十个社员,一字排开,间隔两米,从水库堤坝北端开始往南推进。
竹竿、铁锹、甚至还有两条训练过的土狗。
顾真被分在东侧组,手里攥着铁锹,跟在麻子李后头。
“顾真啊,”麻子李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说这知青……真能在这片找着?”
“不知道。”顾真摇头,表情跟所有茫然的村民一样。
“我住水库边上这么久,晚上连个动静都没听见过。”
“那可邪了。”麻子李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芦苇荡被翻了第二遍。
冻硬的烂泥被铁锹翻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胶土。
没有人注意到,顾真每一铲下去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专挑那些确认干净的区域翻。
偶尔有人翻到前几天那坨“臭得要命的牛屎”残留的位置,捂着鼻子骂两声,绕过去了。
整个上午,什么都没找到。
---
下午。
搜查队回到村子里开始挨家挨户入户。
顾真远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往水库方向走,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紧张。
是进入了状态。
他加快脚步,比那两人早半步回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玲子,有人来查看,别怕。”
顾玲从炕上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一白。
“哥——”
“没事。”顾真朝她摆手,“坐炕上别动,啥也别说。”
话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蓝灰制服的人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腰间电棍的皮套被磨得发亮。
他的视线在院墙上停了一下——两米高的青石墙,在这破村子里确实扎眼。
然后落在了压水井上。
顾真的背微弓了一分。
国字脸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摸了一把井管接口处的焊缝。
“这井,哪来的?”
顾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讨好。
“是……王支书帮忙找的废管子,我自己埋的。我跟妹两个住这儿,冬天河面结冰挑水太远……”
国字脸没抬头,手指又在井管上摸了两下。
顾真的心跳稳如磐石,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三秒。
国字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朝同伴摆了下头。
没说话。
两人进了屋。
灶台被翻了,锅碗掀开看了看底。
铺盖被掀起来抖了两下。
院角新砌的旱厕也没放过,铁棍伸进去捅了一圈。
顾玲缩在炕角,十指攥得骨节发白,牙齿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顾真站在院子里,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佝偻,活像一只被吓到的鹌鹑。
“同志……我家就兄妹两个,啥也没有。”
他声音小,带着颤。
搜查的人把炕沿底下也用电棍杆子捅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后,直起腰。
国字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茅屋,又看了一眼炕上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摆了摆手。
搜查人员才走了。
院门合上的声音传来,顾真垂着的肩膀没有立刻直起来。
他等了整十个呼吸。
确认脚步声远了,才缓缓抬起头。
露出了冷笑。
---
入夜。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顾玲趴在炕桌上练字,偶尔抬头看哥一眼,确认人还在才安心低头。
顾真靠在墙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实际上,他的意识早已沉了下去。
挂在慕容葵身上的投影标记被激活的瞬间,画面涌进脑海,清晰得连慕容葵鬓角没压住的那根碎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声音也来了。
周淮名略带沙哑的嗓音,搪瓷杯碰桌面的闷响,窗外夜风拍打窗纸的细碎声。
大队部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
慕容葵坐在王德贵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红旗大队的地形图,四角压着茶杯和镇纸。
周淮名站在她右手边,公文包搁在桌角,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汇报。
“……水库、后山、河滩全部过了一遍,没有。连隔壁李家村的边界也协调搜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慕容葵没说话。
周淮名继续,语速不快不慢:“知青点的人逐个问了,口供高度一致,最后见到付同志是七天前的傍晚收工时间,之后没人看见他出门。”
“废物。”
慕容葵的声音很轻。
但她手里那只搪瓷茶杯被攥着,指节白得吓人。
“一群废物。”
“啪——”
茶杯被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半杯残茶飞溅出来,溅了周淮名半条裤腿。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慕容葵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周淮名,右手撑在窗框上,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军区那边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付的意思是……不能拖。”
周淮名没接话。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十天。”
慕容葵转过身。
冬夜的冷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焦躁。
“最多半个月,再没有结果……上面会换人来查。”
她看着周淮名。
“换人来查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淮名点了点头:“明白。”
“加大力度,搜查范围扩到周边三个大队。”
慕容葵走回桌前坐下,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冷硬的平稳。
“必要时……”
她顿了一下。
“把知青点几个嫌疑最大的,先带走问话。”
“带走的标准?”
“跟计影走得近的,跟计影有过矛盾的,最近行为反常的。”
慕容葵端起桌上另一只没碎的杯子,吹了杯口的热气。
“全部。”
---
画面断了。
顾真睁开眼。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顾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底下还压着写了一半的拼音本,嘴角沾着一点口水。
顾真看了她一眼,起身把薄被拉到她肩膀上。
然后重新靠回墙根。
十天到半个月。
十天。
她丈夫那边顶不住压力。
她自己也扛不住。
只要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自己,慕容葵就会被召回去。
这桩案子会变成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悬案。
跟前世一样。
只不过前世,是白月遥死了,慕容葵来擦屁股。
这一世,是付计影死了,慕容葵扑了个空。
顾真嘴角动了一下。
苟住就行。
---
同一时刻。
大队部外的土路上,夜风刮得枯枝乱晃。
副支书贾仁义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红糖水,热气从缸口往上冒,在冷空气里拉成一道白线。
他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指挥所隔壁那间屋子。
周淮名的临时住处。
贾仁义在门口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缸口的水渍,又拢了拢头顶稀疏的几根头发,这才抬手敲门。
“笃笃。”
“周同志,天冷,喝口热的暖。”
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暖黄的光照出周淮名半张脸。
他接过缸子,看了贾仁义一眼。
没说谢。
也没关门。
贾仁义的心提了一下,又落回去。
没关门就是让说话的意思。
“贾支书。”周淮名端着缸子往里走了两步,背对着门口。
“哎,在。”贾仁义往门框上靠了靠,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了。
“王德贵平时在村里……威望怎么样?”
这话问得随意。
但贾仁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种笑法,像是一条终于闻到肉骨头味儿的野狗。
“威望嘛……那肯定是有的。毕竟干了二十年了,根深蒂固。”
他顿了顿。
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几乎贴着门框在说话。
“不过这人吧……有时候太护短了。村里出了那么多乱子,前头姚家的事、李铁栓伤人的事,他都压着不往上报。怕影响自己的考核嘛……”
贾仁义说完,微欠了下身子,等着回应。
周淮名没回头。
端起缸子喝了口红糖水。
“嗯。”
就一个字。
贾仁义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识趣地退出门外。
“周同志歇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门从里面被合上了。
贾仁义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嘴角的笑没收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嘴里甚至哼起了小调。
哼的什么听不太清,但那节奏透着股压了二十年终于要出头的得意。
他没注意到。
路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黑影里蹲着个人。
旱烟袋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像暗夜里野兽的眼睛。
顾二狼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吐了口浓痰,正好落在贾仁义走过的脚印上。
他的目光跟着贾仁义的背影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贾仁义。
这条老狗平时见了王德贵点头哈腰的,今晚居然绕过正主,单独去找上头来的人送红糖水。
而且不是明面上送。
是夜里、偷摸着、单独去的。
顾二狼的细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风向。
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从来没倒错过。
而现在这股风,吹的方向再清楚不过了。
王德贵……要倒了。
这个在红旗大队盘踞了二十年的老支书,他头上那顶帽子,稳不住了。
而王德贵一倒……
顾二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枯叶碎。
嘴角慢慢往上翘。
越翘越高。
最后变成了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王德贵一倒,顾真头上那把最大的伞,就没了。
没有了王德贵护着……
顾二狼把旱烟袋别回腰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不快不慢。
脑子却已经转得飞快。
冷风灌进他敞着的棉袄领口,他浑然不觉。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得尽快跟那个贾仁义搭上线。
不……
不只是搭线。
最好能让贾仁义欠自己一个人情。
这年头,天变了,站在新天底下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而那个住在水库边上的小崽子……
顾二狼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
虽然王德贵倒台对那小崽子有一定的影响。
但他可没忘小崽子会“化骨水”的邪术呢……
顾二狼眼睛转了转。
不能亲自撘贾仁义这条线。
得兜个圈子。
不能让这个事情的源头不能落在自己身上。
又想了许久,顾二狼似乎是想到了解决的方法。
随即背着双手哼着小曲,往顾家老宅方向走去……
(https://www.tyvvxw.cc/ty58265394/4914898.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