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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废弃纺织厂在县城北郊两里地外。

烂尾好几年的废厂区,铁皮屋顶早被酸雨和年头咬得千疮百孔。

西北风顺着生锈的窟窿眼子一倒灌,整座空荡荡的厂房就像个漏了气的巨大风箱,扯着嗓子发出阵阵凄厉的呜咽。

围墙塌了一大半,剩下的半截像断了的烂牙,被枯死的野藤蔓死死缠着,东倒西歪。

姚家天是生生顺着烂泥地爬进来的。

右边肩膀、后脖颈、还有左边腰肋骨。

刚才撞碎玻璃留下的口子,被这腊月的邪风一吹,不仅没有冻住,反而一阵一阵地往外滋血。血水混着冷汗,把他那件做工考究的卡其布风衣里子全给浆死了。

布料硬邦邦地贴着血肉,现在他只要稍微喘口大气,皮肉连着布料拉扯,就是一阵剥皮抽筋似的钻心痛。

右脚也崴了。

刚才一路奔逃,全靠一口气顶着。

现在气一泄,每一步踩在地上,膝盖往下都跟木头墩子似的没知觉,唯独脚脖子那一圈,像是有把烧红的锯条在来回拉扯。

但他根本没空去管身上的零碎。

纺织厂最里头那间原来堆染料的小平房。

一面早就长了绿毛的破砖墙。

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块砖。

那是一块活砖。

姚家天像一条快渴死的野狗一样扑过去,半跪在地上,不顾手指头上的泥污,两根指头死死抠进砖缝里,猛地往外一拉。

砖头被抽出来了。

墙里掏出了一个大概饭盒深的暗洞,里头塞着一个用防潮黑油布裹了足足三层的硬物。

这东西一拿到手,姚家天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跌坐在冰凉的泥地里。

他两只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哆嗦着把那层黑油布一层一层扒开。

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去处是隔壁省的一个穷县供销社。

一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存根。

还有一叠散票子,大团结夹杂着几张两块五块的。

他胡乱捻了一下,六十三块整。

够了。真的够了。

干他们这行的,早就在这县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死角里,都埋过保命的根子。

只要熬过今晚,趁着夜色摸上城外那趟运煤的过路货车。

出了这地界,换上介绍信上的名字,外头天地宽广,他有的是手段再爬起来!

姚家天把那叠票子和介绍信死死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掉渣的砖墙上,像个破鼓风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的仓库里,什么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只有铁皮屋顶被风拍打的“啪啪”声。

他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在饭店包间里的画面。

大飞那双猩红的眼睛,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我全招”。

一想起这个,姚家天就觉得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地乱跳,像是要炸开。

十几年。他像训狗一样训了十几年的心腹,一条腿都跟他绑在一块的狗,居然在要命的关头,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

他一直以为,攥着大飞那个瞎眼老娘的命脉,这条狗就不敢呲牙。结果……他算漏了困兽的绝望。

“罢了……”

姚家天咬着牙,把喉咙里泛上来的血腥气硬咽下去。死局已成,现在不是想这些烂事的时候。

他单手扶着墙皮,吃力地撑起沉重的身子。

把钱和票子仔细地折好,贴着肉塞进最里层的衬衣口袋里。刚弯下腰,准备去捡地上那块黑油布……

“嘎吱。”

极其刺耳的一声涩响。

仓库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被人从外头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

外头。荒草地边。

顾真是顺着沿途的血腥味,不紧不慢地摸过来的。

废工厂北墙外是一大片枯死的老草,昨晚下的那层薄雪把草秆子压得很低。

顾真落脚极其讲究,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过渡,踩下去几乎没弄出一点嘎吱声。

他像头夜行的大型猫科动物,猫着腰绕过倒塌的围墙豁口。

右手的手腕翻转间,那把在空间里放着的战术开山刀已经稳稳扣在掌心。

刀背冰凉,贴着小臂内侧,锋利的刀尖朝下垂着,没漏出半点反光。

目标只有一个:趁他病,要他命。

可就在他走到距离小仓库还有十几步的草垛子边缘时。

顾真的身形,陡然间定住了。

犹如一尊瞬间凝固的铁像。

右前方。

没被风声掩盖的死角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野猫踩雪,而是属于成年男人皮靴底子踏碎冰面的细微声响。

一下。两下。

极其沉稳,且带有某种刻意的压制。

紧接着,仓库的另一侧,同样响起了几乎一致的踏步声。

两边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应,合围之势在一瞬间成型。

顾真眼底那种准备见血的冷光,往下压了压。

他借着云层里漏出来的那点残月余光,视线穿透稀疏的枯草,快速扫过前方的几个暗影。

三个。不对,是四个。

全都戴着深色皮手套。

更要命的是,这四个人的落步间距、推进速度卡得异常精准。

他们连个手势都没打,就已经凭着本能,把仓库门窗可能突围的死角,全给堵成了铁桶。

顾真的脑子在那一秒内飞速运转。

看这架势,看这步法,绝对不是姚家天手底下那帮只会咋呼着抄棍子的街头混混,更不是保卫科。

这是练出来的。

这是真正手里见过人命的专业清道夫。

答案呼之欲出,是账本上那牵扯到的暗黑势力的人,出手洗地了。

分析出结论的一瞬,顾真紧握刀柄的五指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硬凑上去,而是控制着呼吸,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三大步。

身子一侧,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揉进了那个大草垛最深沉的阴影里。

这是别人养出来的恶犬,回头来咬主子的弃子了。

狗咬狗的戏码,最适合站在台下看,没必要脏了自己的刀。

……

四个黑影几乎是在同一秒暴起的。

没有任何废话。

木门开了之后。

两个黑影如狼一般从正面强压进去,另外两个则双手一撑,直接从两侧没有玻璃的破窗框里翻滚入内。

进退有据,快、狠、准,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按下了启动键。

姚家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本来就伤了腿,此刻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后背死死顶在冰凉的砖墙上。

刚才刚塞进口袋的那叠票子,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废纸一样散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逼仄的仓库里,四把开过血槽的军刺,在昏暗中齐刷刷地指着他。

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窟窿里投射下来,打在带头那人的脸上。

下巴上一道像蜈蚣一样的老疤。握刀的左手,食指短了半截。

看到这张脸,姚家天眼珠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双冰冷的大手猛地捏碎。

他认得。

这是那位“大哥”身边最锋利的刀。

以前每个月送干股孝敬的时候,这人总是像个哑巴一样站在阴影里收钱。

“……”

姚家天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草,努力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终于,他狠狠咬破舌尖,那股咸腥味逼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得不像人声的话。

“我对上面……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他一字一顿,眼底全是濒死的哀求与不甘,死死盯着那道老疤。

“今天那几本账,绝对不是我透出去的!是大飞那个王八蛋反水!这事儿我能扛到底,就算是吃枪子,我保证半个字都不会牵扯到大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带疤的男人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块猪肉。

他没有回答姚家天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是极轻微地,向上抬了抬下巴。

两侧的手下得令,握着军刺又往前逼了半步,彻底封死了姚家天最后的一丝活动空间。

“姚队长。”

带疤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的判决书。

“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军刺的刃口在月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上面让我给您带句话——天哥,这些年,您辛苦了。路走完了,该歇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姚家天绝望地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

他没有往门口跑,而是像一头发疯的老狼,迎着离他最近的那把军刺,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撞了过去!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困兽犹斗!

仓库里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刀刃捅破皮革和皮肉的刺啦声,以及几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几秒钟后。

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西北风刮过屋顶的呼啸。

顾真冷眼靠在草垛阴影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将这出默剧看到了底。

仓库里传出极其轻微的翻找声。

这帮人显然知道姚家天来这里干什么,他们办事滴水不漏,要把所有后患摸干净。

几分钟后,四道黑影再次鱼贯而出。

没有停留,没有交谈,步伐依旧整齐划一,迅速消融在废厂区北面那无尽的黑夜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被荒野上的风声掩盖。

顾真没有立刻动。

他在原地又耐心蛰伏了整整一刻钟。

确认这帮人是真的撤干净、周围连个鬼影都没了之后。

他才把玩着手里的刀柄,从阴影里慢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抬腿,跨进那间血腥味已经浓得呛鼻的仓库。

泥地上。

姚家天四仰八叉地倒在一片刺目的暗红色血泊里。

他被捅了不止四刀。

但最致命的一刀,精准地挑断了脖颈侧面的大动脉。血已经快流干了。

姚家天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白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个漏风的破窟窿。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往边上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微表情。

那是临死前最后一秒的彻悟——他以为自己是一方土皇帝,是一条咬人的毒蛇。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些大人物养在笼子里,随时可以剥皮抽筋的一盘菜罢了。

顾真居高临下地站着,冷冷地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秒。

随后,他眼皮微微一动。

意识沟通玄灵空间。

“砰!”

“砰!”

连续两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二狗子和瘦猴那两具尸体,凭空出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姚家天身旁的烂泥与血泊里。甚至溅起几滴血珠,落在了姚家天那件破烂的风衣上。

三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怪异且拥挤的姿态,在这冰冷肮脏的废仓库里,沐浴在同一片凄冷的残月光晕下。

顾真往后退了半步,嫌恶地拍了拍粗布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视线从地上的三张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一家人嘛,”他嗓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了几个窝窝头,“黄泉路上没个伴多冷清。这下好了,整整齐齐的。”

空旷的仓库里,只有风的呜咽,没人能回答他的幽默。

这口大锅,自然有那些来洗地的大人物和周元庆去互相猜忌。至于顾真,他连片衣角都没脏。

转过身,顾真抬起脚。

一边往外走,一边顺手拽起门边的一捆干枯的茅草,将自己刚才进门时踩出的那几个浅浅的脚印,极其从容地一点点扫平、掩盖。

最后,他捏着门框,把那扇破门拉回原位,将门边的碎木碴子踢进草丛。

走出废厂区。

东边天际的尽头,已经撕开了一线极淡极冷的鱼肚白。

县城里,那些咋咋呼呼追捕的吉普车轰鸣声和红袖章的喊叫声,早已经听不见了。

一场闹剧,被权力的大手死死捂在了见不得光的阴沟里。

顾真停下脚步,伸手扯了扯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把帽檐往下狠狠压了压。

双手熟练地往洗得发白的袖筒里一揣。

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刺骨的晨风,大步迈上了回水库村的土路。

……

水库村,王德贵家院门外。

“王叔啊!您拦着我干什么!”

王桂花那一嗓子尖利的号丧声,隔着老远都能刺穿人的耳膜。她肥硕的身子直往院子里挤。

旁边还有一脸坏笑的顾宇,正神采奕奕的看着这场好戏。

"这都快半个月了,顾真估计死在外边了,顾玲这妮子也就剩我们这些亲人了,我这挂念着她,这不是要接她回去照顾嘛,您这不是阻碍我们的亲人相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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