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白送
国营饭店后厨。
灶台上的煤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囱口冒着滚黄烟。
油腻的灶壁上挂着两排发黑的铁勺铜铲,角落里码着半人高的白菜帮子和冻成冰坨的萝卜。
老李蹲在案板前头,手里攥着根没点火的烟卷,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他面前的砧板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油纸,那是他昨晚熬到后半夜才攒出来的菜单。
鱼香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写了划,划了写,纸面上全是铅笔道子。
“废物。”老李把油纸攥成团,狠狠砸进泔水桶里。
这菜单搁平时撑个公社级别的接待绰有余。
可明天来的人不一样。
周元庆。
县里新调来的二把手,分管农业和整风两条线。
这位爷好吃,远近闻名。
上回去隔壁公社视察,当地饭店端了桌子标配的四菜一汤,周元庆当场黑了脸,饭没动两口就走人。
那个饭店的掌勺第二天就被撸了,换了个从县城调过来的。
老李的对头,副厨赵胖子,昨天已经在后厨主任面前放了话:要是明天老李撑不住这桌席面,他赵胖子愿意顶上去。
“顶你妈个头。”老李低声骂了一句。
帝王蟹他有。
前两天那个瘦小子卖给他的两只大家伙,冻在冰窖最里面,谁都没让看见。
那东西上了桌,绝对是核弹级别的视觉轰炸。
但光一道主菜,撑不起一整桌席面。
周元庆这种人精,吃的不光是味儿,吃的是排场、是心思。
主菜惊艳,配菜拉胯,那叫虎头蛇尾,比全程平庸还丢人。
老李需要那一些看就不是本地能搞到的稀罕玩意儿。
可这年头,这些东西比黄金还难淘。
黑市里倒是有零星的干货贩子,但眼下县城里闹得鸡飞狗跳,满街都是拿棍子的混在抓什么江洋大盗,连个送菜的板车都进不来。
老李把烟卷叼在嘴里,用灶火点了。
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跟他的心情一样灰暗。
就这么坐以待毙?
“咚、咚、咚。”
三声。
不急不缓,节奏精准。
老李的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后厨最里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这个时候还有人上门卖货?
老李把烟往灶台上一掐,几步蹿到铁皮门后头。
他没急着开门,而是侧着耳朵贴上去,压低声音问了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李师傅,是我。”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手拨开门闩,铁皮门往里拉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灰蒙蒙的天光里,一个瘦削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破毡帽压得极低,灰布褂子上沾着几片烂菜叶子和干泥巴,活脱脱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叫花子。
但那双从帽檐底下露出来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干净得不像是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老李把门重新闩死,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顾真两眼。
“你小子胆子还真不小啊。”老李压着嗓子,声音里掺着三分惊、三分喜、四分紧张,“外头那帮人翻天了你知不知道?满街抓人,听说是保卫科的大飞亲自带队,你还敢往镇上钻?”
顾真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面孔。
“放心,我走的道比较隐蔽。”
“你小子!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老李笑骂道。
“我后厨打杂的小工今早出门买豆腐,在巷口被两个混子拦下来扒了衣裳检查,吓得尿裤子跑回来的!你倒好,大白天送上门来——”
“这不是安全送来了嘛。”顾真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大,也就两个拳头。
“砰”一声轻响,搁在了案板上。
老李本能地往前观看。
顾真没卖关子,伸手把油布一层揭开。
一股属于深海的腥鲜气味,瞬间充满了后厨。
六只干鲍。
每一只都有成年男人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呈深琥珀色,纹路细密清晰,边缘微卷起的裙边干透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这不是那种小贩手里三毛钱一串的廉价货色,老李在省城培训班里见过一次这种品相的干鲍,当时带队的老师傅说,这叫这么大个的干鲍,港岛那边论只卖,一只顶一个月工资。
老李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四十二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离这种传说级的食材这么近。
职业本能让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一只干鲍的表面。
触感坚硬如石,纹理均匀,没有一丝霉斑和虫眼。
“真……真货?”老李的声音都劈了。
顾真没答话。
而是又从灰布褂子另一侧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扎得紧的粗布口袋,往案板上一甩。
口袋嘴一松,滚出来十几朵暗金色的花菇、一把红得发紫的枸杞干、两根拇指粗细的老山参须子,还有小半捧压得瓷实的松茸干片。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任何一样,搁在这公社国营饭店的厨房里,都是从未出现过的级别。
老李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些东西加上冰窖里那两只帝王蟹,他能做出一桌什么级别的席面?
别说周元庆了,省城招待所的国宴都未必有这个排场!
“多少钱?”老李的嗓子发干。
顾真靠在灶台边上,两手插进袖筒里,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全城通缉的人。
“不要钱。”
老李抬起头。
“白送。”顾真说。
老李的兴奋劲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立刻变了。
在这世道上混了几十年,老李太清楚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送的午饭。
越是值钱的东西白送,后头跟着的条件就越要命。
“你想让我干什么?”老李的声音沉下来了。
顾真看着他。
那双黑眸里没有讨好,没有央求,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属于交易者的审视。
“李师傅,明天,有领导下来视察,对吧?”
老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知道你手里有帝王蟹打底,”顾真的视线扫过案板上那堆山货,“再加上这些,必然能在领导面前露大脸。”
老李没接话,看着顾真,等着他的下文。
“事也不麻烦。”顾真从袖筒里抽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就是明天席面上,等领导吃到最高兴的时候,你找个借口,上菜也好,添茶也好,把一个纸包递到他随行秘书手里。”
老李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往后弹了半步。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恐惧全写在了脸上,“我一个掌勺的,给领导的人塞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告状信?举报材料?你这是让我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李师傅。”顾真声音平静的回复。
“你觉得,”顾真慢条斯理地开口,“一个领导,到了一个新地方,最需要什么?”
老李愣住了。
“政绩。”顾真吐出两个字,“他需要一把火,烧出响动来。越大越好。”
老李的眉头皱起来,脑子开始转了。
顾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吧,新官上任,分管整风。他巴不得有人把现成的靶子送到面前来,只要这个靶子够大、够硬、够扎眼——他拿下这个靶子,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老李的喉结动了动。
“你递过去的不是祸水,”顾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一份大功劳。领导要是靠这东西办成了事,你猜他会不会记得,这份功劳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精准地捅进了老李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里。
他在这国营饭店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还是个掌勺的。
上面的编制、提干名额,全让那些有关系的人占死了。
他不是没想过往上爬,可一没背景二没门路。
如果……
如果他真的在领导面前立了这么一个大功。
不是端菜的功、不是做饭的功,而是实打实推动一桩大案的功……
老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但他到底是个精明人。
兴奋过后,理智迅速拉住了缰绳。
“万一……”老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万一这事儿没成?万一那秘书不收?万一查材料里的人查出来是我递的……”
“查不出来。”顾真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句写好的判决书。
“纸包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跟你有关,你只是上菜的厨子,顺手帮人带了个东西,你连里面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真停了一下,看着老李的眼睛:“再说了,我还欠你人情。这事儿办完,往后你要鱼有鱼,要蟹有蟹。长线买卖,一直做。”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秤砣。
老李这辈子见过太多画大饼的人。
但眼前这小子不一样,帝王蟹,干鲍,这堆值几百块的山货。
能弄得到这些稀罕物,证明这小子的道行和门路都是别人都没有的。
老李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六只泛着琥珀光泽的干鲍,又抬头看了看顾真。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东西什么时候给我?”老李开口了。
顾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麻纸包得四方方、约莫两指厚的纸包,轻轻放在案板上那堆山货旁边。
“现在。”
老李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几秒,没伸手碰。
“明天中午,席面过半,领导筷子动得最欢的时候。”顾真用食指点了点纸包,“找他秘书,就说是公社群众匿名举报材料,托你代为转交。多一个字别说,少一个字别漏。”
老李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稳地扣在了那个纸包上面。
纸包入手,分量比想象中沉。
“成交。”老李把纸包塞进围裙最里层的暗兜,拍了拍,确认服帖。
顾真点了下头,转身朝铁皮门走去。
“等等。”老李叫住他。
顾真回头。
老李从灶台底下摸出半个冷馒头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酱肉,塞进顾真手里。
“外头风大,”老李的声音低哑,“出去小心点,别饿着。”
顾真接过来,没说谢。
把馒头和肉揣进怀里,帽檐重新压低,侧身挤出了那扇铁皮门的窄缝。
门闩重新落下。
老李靠在门背上,胸口那个纸包贴着肚皮,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他闭上眼,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案板上那六只干鲍和那堆山货,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明天的席面,稳了。
(https://www.tyvvxw.cc/ty58265394/491494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