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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赌鬼的债


同一片夜色底下,狂风把枯树枝子刮得像野鬼挠墙。

顾家大房的正屋里,昏暗压抑得像口捂严实的棺材。

桌上那点可怜的油灯火苗,小得跟黄豆粒似的,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贼风扯得东倒西歪,就是怎么拨都亮不起来。

灯油快见底了。

王桂花白天心疼那点灯油钱,死活不肯多添半勺,这会儿屋里大半的地方全浸在黑咕隆咚的死影子里。

顾大虎坐不住。

他那两只粗糙的手死死背在屁股后头,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老棉袄,脚底下踩着一双露出脚后跟的烂棉拖鞋。

就在那满是坑洼、统共不到三步宽的黄泥屋地里,来回地转圈。

左边迈出三步,右边倒回三步。

走到东墙根,肚皮蹭着了硬邦邦的炕沿;转过身折回去,走到西墙根,大腿又撞上了那口冷冰冰的水缸。

破鞋底子一下一下地摩擦在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规律又熬人的“沙——沙——”声。

“爹!你到底转个什么名堂!大半夜的跟个拉磨的瞎驴似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炕上躺着的顾洪实在被这动静熬空了耐性。

他那条被顾真一脚踹断的右腿,还用两根夹板和烂布条死死绑着。

这大冷天的,断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他想翻个身都得疼出半身冷汗,这会儿只能恼火地从破棉被里伸出个鸡窝头,冲着炕下头发火。

顾大虎脚下猛地一顿。他背对着土炕,脑袋半点没有回转的意思。

“闭上你的臭嘴。”

顾大虎的嗓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硬生生刮擦,干涩的喉咙里透出一股子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咬碎牙根的焦躁。

他在等人。

等的不是他老顾家的哪门子亲戚,而是二狗子,县城里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姚家明。

“二狗子”这三个字,在顾家大房里从来没被当众提起过。

王桂花不知道,顾洪不知道,顾宇更不知道。

但顾大虎知道。

他太知道了。

但顾大虎太知道了。

三年前。

二狗子搂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叫着“虎哥”,塞给他两根带过滤嘴的高级烟,半推半就地把他领进了县城北边那条暗巷里头。

巷子最深处,挂着个破油布帘子,里头就是地下赌场。

他顾大虎这辈子算计自家人精明得很,可一进了那扇门,魂儿就没了。

第一天去,摸了两把牌九,赢了十二块。

揣着钱走在冷风里,他觉得天王老子都不如他舒坦。

第二天再去,又赢了二十。

等第三天、第四天再去的时候,手气就像被鬼掐断了。

输得眼睛红得像刚喝了鸡血,越输越想把本钱捞回来,越输越想砸一把大的直接翻身。

直到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他才后知后觉地砸吧出味儿来。

那赌桌上的骰子,全是人家灌了水银做了手脚的!

前两天赢的三十块钱,不过是挂在钩子上的香饵。

最要命的是,那家只进不出的黑赌场,幕后的大老板根本不是别人,正是二狗子他亲生大哥——县大队大队长,姚家天!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到去年腊月,账本上那一笔一笔按着红手印的数字滚在一起,顾大虎欠赌场的钱,已经变成了一百六十块!

在1977年的偏远公社,一百六十块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就算把顾大虎剥皮抽筋卖骨头,下地干上一整年满工分也凑不出半个零头的要命死结。

他还记得腊月二十八那天,天冷得滴水成冰。

二狗子拿着借条堵在半道上,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拍着他冻得发僵的脸皮子。

“虎哥,别急着跳井啊,弟弟给你指条明路。你家那个叫顾玲的侄女,今年满十五了吧?条盘长得不错。隔壁村李铁栓前阵子刚失手打死了婆娘,急着续弦。他给八十块现洋,外加两袋细棒子面。”

“这丫头一嫁,你这赌账,当场就能削下去一半。剩下那一半嘛……弟弟我替你扛着。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哥那个在保卫科大院里练出来的脾气,虎哥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能有数吗?他亲眼见过不还钱的赌鬼被姚家天挑了手筋,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顾大虎当时连个崩儿都没打,腰眼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侄女嫁过去会不会被李铁栓打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自己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侄女算个屁,填坑的砖头罢了!

八十块彩礼拿回来的那天,王桂花还在那口红木柜子前头点着票子傻乐,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天还没全亮,顾大虎就做贼似的撬了锁,把钱全摸出来,低着头猫着腰,乖乖送进了赌场后头的账房里。

剩下一半的饥荒,二狗子确实没来催过。

一直安稳到了前天。

前天分家,顾真那个瘟神,拿着滴血的柴刀抹李铁栓的脖子,当着全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手印,硬生生砸下二百八十块的天价债务赌约。

这事刚闹完,昨天天刚亮,二狗子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饿狼,一脚踹开了大房的院门。

“虎哥,一年了,我哥说那八十块钱该收点利息了。连本带利,你准备一百块。三天不给钱,你知道规矩的。”

顾大虎当时腿就软了。

他去哪抠这一百块!大房的兜里现在比脸都干净!

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顾大虎这自私自利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了顾真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动作,一咬牙,把顾真这两天搬新锅、买厚棉被的底细,全给二狗子抖了个干干净净。

“兄弟,那小子肯定是个有油水的暗桩子!他昨天才光腚分家,今天就置办了那么多金贵物件,手里肯定攥着一笔横财!只要你去把他那笔横财截了,这账……”

二狗子一听,眼里的贪光都藏不住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打包票说去探探那小子的路数。

直到今天大家打牌,顾大虎看到有一个瘦高的小子,在二狗子耳边耳语几句,二狗子眼前一亮。

由于顾大虎与二狗子的位置也比较近,大概是能听到“顾家那小子”等字眼。

顾大虎自然知道说的是顾真。

但后续没听清说了什么。

二狗子牌也不打了,立马就跟着那瘦高个的走了。

顾大虎本想追去,但两人没几下就跑没影了。

顾大虎也只好是等着二狗子的好消息。

然而这一等就是到了大晚上的,顾大虎也只好悻悻的回了顾家。

顾大虎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户纸的破洞,盯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太阳落了山,月亮又被乌云捂死了,这会儿起码是后半夜了。

二狗子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要是二狗子在顾真那儿得了手,顺道拿钱去了销魂窝子快活……那还好说。

可万一呢?

万一他出了什么岔子呢?

二狗子那人嗜钱如命,就算得手了,也绝对会先跑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地要好处费。

他怎么可能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一整天!

顾大虎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两条腿的膝盖窝里像是被人灌了冰水。

他一把抓起炕头上那件挂满老油垢的破黑棉袄,两只胳膊慌乱地往袖筒里乱塞,披在肩膀上就往门外走。

“大半夜的你诈尸啊!又往哪疯跑!”

里屋布帘子一掀,王桂花探出个顶着鸡窝头的脑袋,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刻薄的火气。

“屎憋的!去茅房!”

顾大虎连个正眼都没给她,粗鲁地扯开门把手,一头撞进了院子里能把人脸刮掉皮的冷风中。

他没去茅房。

他缩着脖子,一溜小跑躲到院墙角落那堆枯柴垛子后头,借着墙根挡风,哆哆嗦嗦地从袄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烟叶纸包。

右手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捏了一小撮干烟丝,往裁剪好的报纸块上一铺。

手抖得太厉害,烟丝洋洋洒洒漏了一大半在鞋面上。

好不容易卷好一截歪歪扭扭的旱烟。他抽出火柴。

“嚓。”没着。

“嚓!”第二下用力太猛,火柴杆当场拦腰崩断了。

顾大虎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额头上硬生生被冷风逼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抖着手摸出第三根火柴的当口。

院门外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乡下庄稼汉穿的软底千层布鞋踩在泥巴上的那种闷闷的“扑扑”声。

而是一双硬邦邦的皮鞋跟,砸在冻得结实、满是碎冰碴子的黄土路面上,发出的那种不紧不慢、却极有分量的声响。

“嗒。”

“嗒。”

“嗒。”

节奏慢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这大寒九冬的半夜,十里八乡的穷泥腿子全缩在热炕头上。谁穿得起皮鞋?谁又有那个闲情逸致在他们老顾家的大门外头溜达!

顾大虎手里那根好不容易卷好的旱烟卷,“啪嗒”一下掉进了烂泥坑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就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口大钟。一个比阎王爷还要命的名字,顺着那皮鞋声,一脚一脚地踩上了他的天灵盖。

顾大虎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住粗糙的土墙皮。

眼珠子瞪得溜圆,透过枯柴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没锁死的老木院门。

皮鞋声在木门外停下了。

没有叫门,也没有急促地拍打。

只有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院门的木插销上。

“吱呀——”

木门被不急不缓地推开了一大半。

冷风裹挟着地上的碎叶子,打着旋儿卷进了院子。

一个人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跨过了门槛。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厚重的铅云缝隙里漏下来小半寸,冷冷地劈在来人的身上。

这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在这年月极其罕见的高档风衣。

料子挺括,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的两只手从容地背在身后。

脸上的皮肤白净得不像是风吹日晒的庄稼人,两道极浓的眉毛底下,长着一双细长的、微微眯起的眼睛。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浅笑。

就像是过年走亲戚串门的大户人家,透着股随和劲儿。

可顾大虎看清这张脸的瞬间。

他两条腿里的骨头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柴垛子后头的冰块上。

“姚……姚……”

顾大虎的嗓子眼里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上下嘴皮子疯狂地打着磕绊。

他死死抓着身边的木柴,拼尽全力撑起那副抖成一团的软骨头,拖着步子一点一点从阴影里蹭了出去。

“姚大队长。”

这四个字,他是用尽了肺管子里最后一丝底气挤出来的。

来的人,正是县城大队保卫科的实权人物,地下赌场的掌盘子。

二狗子的亲大哥,笑面虎——姚家天。

姚家天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低下头,借着月光极其挑剔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帮上沾了点顾家院子里的脏泥。

他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皱,抬起右脚,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鞋底。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那双带笑的细长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大房这寒酸破败的院墙。

“虎哥。”

姚家天的嗓音温润浑厚,不急不躁,“你这分了家,院子里看着倒是冷清了不少啊。”

他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横眉怒目。

就是这种极其随意的拉家常,让顾大虎觉得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浸水麻绳,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大、大队长。”顾大虎弓着腰,像条讨食的老哈巴狗一样凑到跟前,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大半夜……您……您怎么贵步临贱地,亲自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咕咚。”顾大虎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唾沫,“是不是……是不是家明兄弟他……”

姚家天的嘴角依旧向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哦,你问家明啊。”

姚家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那小子今天中午时候,兴奋地跑来找我。跟我说,虎哥够意思,不仅记着那一百块钱的旧账,还十分仗义地给他指了条吃白食的肥羊明路。”

姚家天往前走了一小步。

皮鞋踩碎了一块结冰的黄泥。“咔嚓”一声脆响。

“我这人呐,最讲究规矩。我寻思着,弟弟难得办件正经事,我特意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切了两斤猪头肉,烫了一壶好烧酒,坐那儿等他凯旋。”

姚家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但他那双盯着顾大虎的眼睛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冷得像两口常年见不到底的深井。

“可是虎哥啊。”

姚家天突然伸出修长的右手,极其轻缓地,搭在了顾大虎那件满是酸臭油垢的黑棉袄肩膀上。

五根手指虽然没有用力,但在落肩的那一瞬间,顾大虎的双腿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一软,腰身直接塌下去半截,差点当场跪在这泥地里。

“我这酒啊,热了三回,凉了三回。”

姚家天脸凑近了半寸,声音突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顺着顾大虎的耳膜往脑仁里扎。

“家明他……没回来。”

“我弟弟,连个活人的响动都没给我留一个。就这么在你们这十里八乡的巴掌大地方,人间蒸发了。”

顾大虎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在胸腔里彻底卡死。

姚家天那张脸近在咫尺。他看着顾大虎煞白如纸、布满惊恐的老脸,手指轻轻在顾大虎肩头的布料上弹了两下。

“虎哥,你是在这地界上混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你见多识广。”

姚家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戾。

“你受累教教我。”

“在这穷得连个鬼影子都打不出两个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通天大佛——”

“能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能耐。留得住我姚家天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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