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谁在装疯
下午。
水库边的老北风比早上刮得更毒了些。
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口倒扣的生锈铁锅,压得水面上的枯芦苇全弯了腰,发出“簌簌”的凄厉响声。
茅屋里,灶膛的火倒是烧得极旺。
锅底下两根粗壮的木段被火苗舔得通红,大铁锅里咕嘟嘟翻滚着半锅玉米糊糊,腾起一阵暖烘烘的白气。
顾真半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截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灶底的余灰。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全藏在跳跃的火光里,谁也摸不清他在盘算什么。
顾玲乖巧地坐在土炕沿上,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晃荡。她左脸上的擦伤已经被纱布贴得严严实实,膝盖处也仔细裹上了细软的白布条。
空间里那灵泉水的功效确实霸道。
昨晚还高高肿起、渗着血丝的颧骨,今天不仅消了大半,连破皮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只留下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
顾玲摸了摸脸,水灵灵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疑惑:“哥,你昨天拿回来的那些药,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我看那白布条,比供销社柜台里最贵的棉布还要细、还要软……”
“少打听那些没用的。”顾真头都没抬,声音四平八稳,“天塌下来有哥顶着。端碗,吃饭。”
顾玲习惯了哥哥现在的做派,撅了撅嘴,老老实实地捧起那个豁口的大海碗,吹了吹糊糊表面的热气。
就在这时,顾真从灶台底下的干草堆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啪”的一声放在新扎的竹桌上。
油纸剥开。
里头躺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足足有小半斤,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一股诱人的油润光泽。
顾玲刚拿起的筷子直接悬在了半空,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哥!又是肉?!”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昨天吃了一次肉已经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今天居然还有?
“嗯。”顾真没废话,三两下把油纸重新裹严实,直接塞进顾玲冰凉的手心里。
他抬起头,眼神盯着妹妹:“把这块肉揣在怀里捂严实了。现在,出门,顺着水库边的小路绕过去,直接去大队部找王支书。”
顾玲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找……找支书干啥啊?”
顾真站直身子,随意地拿粗布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草灰。他走到水缸边,动作慢条斯理的。
“找他评理。”顾真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昨天顾帅跑到咱们这破屋里来,一脚踹烂了门,翻了箱子,砸了桌子。最后,他还抢了你的棍子,一把将你推倒在泥地上,把你脸磕破了皮。对吧?”
顾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底又泛起一丝委屈的红。
“这事,你去了大队部,就一五一十地照实说。怎么踹的,怎么骂的,怎么推的,一个字都别漏下。肉,是用来堵那些闲人嘴的,支书要是推辞,你就搁在桌上别拿回来。”
顾玲死死攥着油纸包,嘴唇直哆嗦。十五岁的小丫头,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登门告状的事。
“可是……可是哥,咱们昨天才刚闹完分家断亲,支书能管咱们这烂摊子事吗?”
顾真几步走到顾玲面前,半蹲下身,视线与妹妹齐平。他的眼神在这瞬间变得深邃且锐利。
“管不管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态度问题。”顾真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顾玲包裹着纱布的左脸,“玲子,哥问你。昨天地上的碎石头硌在脸上,血流出来的时候,疼不疼?”
顾玲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
疼。钻心地疼。
“既然疼,那就去。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顾真慢慢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你挨的打,流的血,不能就这么白白揭过去。去吧,别怕,按哥教你的说。”
顾玲咬着牙,深吸了一大口冷空气。她把油纸包死死塞进破棉袄最里层的衣兜里,推开门,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土路朝村子跑去。
看着妹妹单薄的身影彻底没入土路的尽头,消失在芦苇荡后方。
顾真靠在缺了一角的门框上,端起那个装了半杯温灵泉水的豁口缸子,轻轻吹了吹漂浮的热气,抿了一口。
他嘴角慢慢往上提了半寸。拉开了一个比冬日湖水还要冰冷的弧度。
支开软肋,清理战场。
来吧。顾二狼这条老狗,算算时间,也该坐不住了。
——
顾玲前脚刚走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水库坝子另一头的黄土路上,几个黑影正顶着灰蒙蒙的风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打头的,正是二房的当家人,顾二狼。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板板正正的黑棉袄,铜嘴旱烟袋别在腰带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这派头,远远看去稳当得像要去公社开大会。
可只要凑近了一瞅,就能看出端倪。
老狐狸的嘴唇紧紧绷成了一条死直的直线。两个眼袋乌青发黑,眼底全是细密的红血丝,一宿没合眼加上极度惊吓带来的疲态,就算是硬撑也撑不住了。
他一边走,眼角的余光还在不停地打量四周的地形。他的脑子里像有两把刀在疯狂互砍:化骨水到底是不是顾真干的?那可是见血封喉的邪毒!他今天来试探,如果顾真真的是个隐藏的疯子,自己该怎么全身而退?
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大儿子顾枫。
这小子这会儿完全没了平时的精明算计。他把脖子死死缩在棉袄领子里,两只手插在袖筒深处,目光像做贼一样东躲西闪,生怕路边的枯草丛里突然飞出一滴要命的毒水。要不是被老爹硬逼着,他打死也不会来这鬼地方。
再往后,是赵翠兰半扶半拖着顾帅。
顾帅此刻的惨状,活脱脱像刚从刑场上放下来。
他整个右手手掌全被厚厚的糙麻布裹了起来,缠成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球,正用一根油乎乎的粗布带子吊在胸前。
他的脸白得像张糊窗户的草纸,两只眼窝因为剧痛深深陷了进去。
每往前挪一步,牵动了伤口,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一下,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赵翠兰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手托着儿子的胳膊,一手拽着走在最后的顾伊,满脸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嘴里不停地神经质般嘟囔着。
“我可怜的儿啊……作孽啊……十指连心呐……”
走在最后面的顾伊,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
可每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顾帅那个血糊糊的断掌上时,她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就会极其隐蔽地闪过一丝病态的快意。
活该。真他娘的活该。
平时在家里仗着带个把儿,作威作福,偷自己的白煮蛋吃。现在好了?少了一根手指头,看你以后还怎么捏筷子吃饭!当然,这话她只敢在肚子里嚼嚼,连个响都不敢放出来。
一行五个人,各怀鬼胎,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终于走到了水库堤坝下。
视线穿过芦苇,那间破茅屋出现在眼前。
顾二狼停下了步子。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了过去。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新换上了一根粗壮的新砍毛竹。两扇破门板被军用级别的结实麻绳绑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贼风都透不进去。屋顶歪歪扭扭的泥巴烟囱里,正慢腾腾地冒着生火做饭的白烟。
看到这间屋子的瞬间。
顾帅浑身上下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炸立起来了。
断指处的剧烈抽痛、一整夜的极度恐惧、加上长期在顾真面前养成的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三股截然不同的情绪绞碎在一起,直接把他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烧了个干净!
“顾真!!!你个没娘养的野种!!!你给老子滚出来!!!”
顾帅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歇斯底里地冲着茅屋方向嘶吼。因为用力过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牵动了右手的断指伤口,缠着的厚麻布上肉眼可见地又渗出了一圈新鲜的暗红血水。
“你个王八蛋用邪术害我!你用妖法烂了我的手指!你不得好死!!!”
眼看儿子的伤口又崩裂了。
赵翠兰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搅动,理智也彻底飞了。她一屁股直接坐在硬邦邦的黄泥地上,两条粗壮的腿像泼妇一样用力一蹬,拍着大腿就开始号丧。
“顾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啊!你个断子绝孙的毒蝎子!我儿的手指头都让你给化了!大白天的一根好端端的手指头,莫名其妙就烂成黑水了啊!老天爷瞎了眼啊,怎么不收了你这个妖孽啊!”
赵翠兰的哭嚎声在水库边上回荡,凄厉得像鬼叫。
顾二狼站在前头,一张老脸铁青得发黑。
他没有出声附和。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烟袋锅,手背上骨节发白。
他今天来,绝不是为了像个村妇一样站在门口骂街的。
他要看顾真的第一反应。
如果顾真不敢开门,说明做贼心虚;
如果顾真提着刀冲出来,说明他是个不管不顾的亡命徒;
但如果不按这两条路走……那才是最可怕的。
“都给老子闭嘴!”
顾二狼猛地转过头,压低嗓门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那双充血的老鼠眼像刀子一样剜向赵翠兰和顾帅。
这一嗓子极具威压。
赵翠兰的嚎叫像是被人凭空捏住了喉咙,硬生生把半截尾音憋进了肚子里。
顾帅也吓得一激灵,闭紧了嘴巴。
四周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冬天的冷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茅草顶。
缩在后面的顾枫两眼乱瞟,心里暗自庆幸。
他把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后脚跟上。
只要情况稍有不对,他保证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的时候。
“嘎吱——”
一阵让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那扇被麻绳绑得死紧的破门,从里面,慢慢地、极其平稳地被推开了。
门缝越来越大。
顾真跨过那道半烂的木门槛,出现在全家人的视线里。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褂子,袖口边上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烧火时蹭上的草木灰。
头发被库区的乱风吹得微微扬起。
最要命的是他的脸。
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右手端着那个豁口的破搪瓷缸子,杯子里还冒着一缕温热的白气。
顾二狼的视线像毒蛇吐信一般,瞬间锁定在顾真的右手上。
杯子里的水平如明镜。
顾真的手连一丝多余的颤抖都没有。
顾二狼的瞳孔骤然一缩。
三十八年的阅历告诉他,面前站着的如果真是一个十七岁下了剧毒化骨水的凶手,那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定力,简直是个活阎王!
顾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抬起头。
目光像是有实质的冰刃,极其缓慢地在院外的群像上扫过。
先扫过强装镇定的顾二狼。
再扫过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赵翠兰。
最后,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顾帅那只吊在脖子上、渗着鲜血的断手上。
顾真盯着那个血球看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眨了眨眼。
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澈得几乎能看见底的、山里后生独有的无辜与茫然。
“二伯。”
他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盖过风声。
全场死寂,没人敢接话。
“这大冷天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您这是……全家总动员了?跑到我这破茅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根火柴,直接扔进了顾帅那已经炸锅的脑子里。
他看着顾真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脸,气的浑身发抖,伤口一阵撕裂的剧痛。
“顾真!你他娘的还在装!!”
顾帅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往前蹦了半步,用左手指着顾真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给我下了邪术!你用化骨水把我整个手指头连皮带骨全化成了脓水!你敢做不敢认?你这杂种以为老子真的拿你没办法吗?!”
顾真没动怒。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破搪瓷缸子。杯底积着几片浑浊的茶叶梗。他又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顾帅。
“化骨水?”
顾真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荒诞和困惑。
他转过头,甚至都没正眼看顾帅,而是直接对上了顾二狼的眼睛。
“二伯,顾帅这小子出门是不是忘戴狗皮帽子,脑子让北风给吹受风了?”
顾真抿了一小口温水,声音慢悠悠的,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戏谑。
“我看他这烧得不轻啊,满嘴跑火车的。一会邪术,一会化骨水,话本子里听来的段子全往外抖。这都是哪跟哪啊?”
顾二狼的眼角不可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这招四两拨千斤,装傻装得简直天衣无缝。
然而,顾真没打算给老狐狸喘息思考的机会。
“不过既然您二房的人今天全都到齐了……”
顾真放下手中的水杯,将其随意地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他的手从杯子上离开,直接插进了灰布褂子的裤兜里。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转变。
前一秒还是个茫然无知的看客,下一秒,就像是一柄出鞘了半寸的钢刀。
他往前不紧不慢地迈下了半个台阶,拉近了压迫感。
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砸在冰面上的铁锤。
“我正好也有一笔账,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二伯您好好盘一盘。”
顾真的眼神如炬,越过顾二狼,直接钉在了缩在后面的顾帅脸上。
“昨天傍晚。您家这位好儿子顾帅,吃饱了撑的跑到我这破屋来。一脚踹烂了我不算结实的门板,进屋就把我刚打好的桌子砸了个稀巴烂,还摔碎了我们兄妹俩唯一喝水的陶罐。”
顾真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最绝的是什么?是一个大老爷们,为了抢一根烧火棍,硬生生把我只有十五岁的妹妹推倒在石头地上!”
顾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极度压抑的狠意。
“我妹妹的左脸被蹭掉了一大块皮,满脸是血。膝盖直接磕到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他彻底在顾二狼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米。
顾真歪了歪脑袋,嘴角那抹嘲弄的冷笑再也掩饰不住。
“二伯啊二伯。”
“您这好儿子昨天刚来欺负完我那手无寸铁的妹妹,今天您就带着全家老小,跑到我这漏风的家门口来撒泼打滚、装疯卖傻上眼药?”
顾真眼神冰冷,直接把皮球狠狠踹回了顾二狼的脸上。
“您活了快四十岁,是十里八乡最讲‘大局’的体面人。您今儿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评评理。咱们这桩事——到底该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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