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院子里静得连半空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桂花那双倒三角眼,滴溜溜地在眼眶里飞快转了好几圈。
她的视线像刮骨刀一样,从顾真身上那件打着三层补丁的粗布褂子,一路刮到那双脚趾头都快顶破的旧解放鞋上。
二百八十块。净身出户。一粒米不带走。
这三件事搁在一块儿,在她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瓜里,瞬间拨得劈啪作响。
王桂花使劲咽了一大口干涩的唾沫。顾真这狗东西今儿个是吃错药还是撞了邪,她摸不准。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比镜子还亮堂——就眼前这个穷得尿血的十七岁半大后生,平时年底连大队的一两分红都摸不到,他去哪搞二百八十块的巨款?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抢公社金库他都没那个胆子!
等一个月期限一到,他掏不出这笔能盖三间大瓦房的巨款,那分家字据就是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可是呢?这小兔崽子话已经说绝了,净身出户啊!也就是说,这一个月里,大房连一口稀粥都不用匀给他吃。等他在外面饿得皮包骨头、扛不住冻了,还不是得像条夹着尾巴的死狗一样,跪在顾家院门口磕头求收留?到时候规矩还不是任由自己定?
退一万步讲,老天爷真瞎了眼,让这小子走狗屎运弄来了这笔钱……那可是二百八十块啊!
王桂花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像是在拉旧风箱。
这笔钱要是实打实地捏在手里,大房全家敞开肚皮吃三年白面大米都够了!
怎么算,都是大房占了天大的便宜!
“当家的!”王桂花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五根手指头钳子一般死死掐住顾大虎的软肉,嗓门压得极低,语气却急得像火烧眉毛,“赶紧的,答应他!”
顾大虎疼得一哆嗦,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转过来,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脑子进水了?这小子敢拿刀……”
“你才脑子进水了!”王桂花凑到他耳根子底下,咬着牙根往外吐字,“你动动你那猪脑子!他一个穷光蛋拿不出钱来,到时候字据自动作废,他还得滚回来给咱们当一辈子不要钱的牛马!他要是真弄出来了,那是二百八十块活生生的票子!他爱滚哪滚哪,往后家里少养两张吃闲饭的嘴,省下来的口粮全是咱们自家人的!”
顾大虎愣了一下,那点子被柴刀架过脖子的惧怕,在“二百八十块”这个明晃晃的金字招牌面前,眼瞅着被贪婪啃食得一干二净。
但他毕竟在村里端了这么多年的家长架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压着嗓子问:“万一……他真去哪偷了、抢了呢?”
“他上天去抢?”王桂花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一口浓痰重重啐在脚边的黄土上,“就凭他这副穷酸样,哪个供销社的门槛让他进?”
顾大虎眼珠子转了两下,咬了咬后槽牙,终于把心一横,拿定了主意。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把腰杆子一挺,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大步。
为了让院墙外看热闹的乡亲们都能听个真切,他特意把嗓门拔高了八度。
“顾真!”顾大虎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隔空点着顾真的鼻子,“你自己当着全村老少爷们吐出来的唾沫钉子,大伯我今天就做主认下了!二百八十块,一个月为限!少一毛一分钱,你就别想跨出顾家这道大门槛!”
说着,他冷笑了一声,满脸的算计全写在褶子里:“你要是到期拿不出这笔现钱,往后就给我老老实实滚回来给大房下地挣工分!端屎端尿伺候你洪哥!一辈子别想再跟我提分家二字!”
王桂花怕顾真借坡下驴反悔,赶紧跟个跳马猴子似的蹦出来,冲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嚎:“乡亲们可都给我家做个见证啊!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光腚分家,净身出户!大房的一根草他都不带走!到时候可别赖账说大房欺负没爹没妈的侄子!”
院墙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嗡嗡地炸开了锅。
“行嘛,顾大虎这算盘打得精啊,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个月弄二百八十块?我看这顾家二小子连买包大前门烟的二角八分钱都掏不出!”
顾真站在满是黄土的院子中央,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起。他的目光甚至懒得在王桂花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多作停留。
这对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正沾沾自喜地以为在给他套绞索。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伸进了悬崖边的断头台里。
“成交。”顾真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眼。
就在他转身,准备叫人去请大队支书过来立字据的时候。
“慢着!”
一声像夜猫子嘶叫般的尖利嚎叫,猛地打断了这刚刚落锤的买卖。
众人循声望去。刚才还躺在泥地里疼得打滚的李铁栓,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邪劲儿,硬生生从地上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半弓着腰,左手死死捂着右胳膊上那道还在往外渗着血沫子的深口子。那张本来就磕碜的鞋拔子脸,因为剧痛和极度的不甘心,扭曲成了一团恶鬼似的麻花。
唯独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子地痞流氓特有的阴毒和狠辣。
李铁栓刚才冷眼旁观了半天,心里早把大房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大房两口子算盘打得响,想拿一张空头支票稳住顾真。可他李铁栓今天可是实打实地见了血的!要是就这么让他们把分家期限延到一个月后,老子今天这刀不是白挨了?
“一个月?”李铁栓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歪着脖子死死盯着顾真,那嗓音嘶哑得像把破钝锯在拉扯铁皮,“谁特么有闲工夫等你一个月?老子今天流的血,还能倒流回去不成!”
院子里的气氛“唰”地一下又紧绷了起来。王桂花脸色一变,暗骂这杀千刀的泼皮真会坏事。
顾真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深不见底的目光冷冷地罩在李铁栓身上。
李铁栓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但他仗着自己在村里耍横耍惯了,加上剧痛的刺激,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狂吠起来。
“顾真!你他娘的少给老子画大饼!你把老子的胳膊砍成这样,现在跟我扯什么一个月?老子今天就一句话!”李铁栓往前硬蹚了两步,断臂上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扬起那尖尖的下巴,绿豆眼眯成了一条阴狠的缝。
“现在!立刻!马上!把那一百块钱给老子拍出来!少一分都不行!”
不等顾真开口,李铁栓的视线直接越过了顾真的肩膀,像一头饿狼盯上小羔羊一般,死死钉在了后面瑟瑟发抖的顾玲身上。
“你要是现在掏不出钱……”李铁栓咧开满是黄垢的牙齿,笑得令人作呕,“彩礼大房已经收了,人就是老子花钱买下的!老子今天就算拖,也得把这死丫头拖回我家炕头上去!”
顾玲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触了电一样。她攥着顾真后襟的手指痉挛般死死收紧,指甲几乎要抠穿那层粗布,扎进哥哥的皮肉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拿命填!”李铁栓越吼越起劲,“老子今天先把人领回去。什么时候你顾真真有本事把现钱拍到老子面前了,什么时候再上门来赎人!”
“放你娘的连环屁!”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从顾真喉咙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没有气急败坏的吼叫,没有色厉内荏的威胁。但偏偏就是这股子不带半点活人温度的死寂,比任何尖锐的叫骂都要镇人。
院墙外头那些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瞬间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全哑了火。
顾真转过身,将后背留给妹妹,整个人正面对着像疯狗一样的李铁栓。
“李铁栓。”顾真盯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堆烂肉,“你今天把手伸过来碰她一下试试。”
李铁栓梗着脖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强撑着凶相吼道:“你敢再动老子一下试试!”
“你尽管试。”顾真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通牒味儿。
李铁栓后脊梁骨猛地一麻,脚底下不自觉地虚了半步。但他在村里的名声就是靠着不要命打出来的,当着这么多看热闹的乡亲,他要是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两句话吓退了,以后还怎么混?
再说了,他一个常年干重体力活的壮汉,今天还带着兄弟来的,能怵这个半死不活的穷鬼?
“三栓子!柱子!”李铁栓猛地扯着破锣嗓子,冲着院墙外大吼了一声。
看热闹的人群一愣,随后一阵骚动,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后生粗鲁地扒开人群,大摇大摆地钻进了院子。
左边那个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抽牛用的黑皮鞭子,右边那个更绝,肩上直接扛着一根压场用的半人高粗木杠子。这两人全是平时跟着李铁栓在邻村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的混混。
“铁栓哥,咋的了这是?”扛杠子的柱子声音瓮声瓮气的,看了一眼李铁栓那条血流如注的胳膊,眼珠子顿时瞪圆了。
“帮老子把顾家那丫头绑上牛车!”李铁栓用下巴恶狠狠地往顾玲的方向一努,指着顾真发号施令,“这小子要是敢呲牙,给我往死里打!留口气别打死就行!”
这两个帮凶对视了一眼,把手里的家伙什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挂着流氓特有的冷笑,迈开步子就往院子正中走。
院墙外的村民们倒抽了一大口凉气,有些胆小的娘们已经捂上了眼睛。可谁也不敢站出来去管这群活阎王的闲事。
顾玲整个人抖成了一片风中的落叶。她的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本就营养不良的小脸,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个干干净净。
“哥……”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细弱游丝的呜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顾真连头都没有回。
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不紧不慢地垂了下去。
一把握住刚才那把被他插在黄土地里的锈柴刀刀柄。
“噗。”
带血的柴刀被他一把连根拔出,带起一抔扬起的黄沙。
刀刃上,李铁栓的血已经凝成了暗黑的痂,在这阴沉沉的日头底下,透着一股吃人不吐骨头的寒光。
顾真手腕一翻,刀身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压,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挡在顾玲的正前方。
三栓子和柱子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三步开外。
“来。”
顾真微微撩起眼皮。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半点被三个大汉包围的恐惧,没有年轻人充血的狂躁。
只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毛的、看透生死的笃定。
那姿态就像是守在黄泉路口的厉鬼在宣告,今天谁敢把脚往前多迈一寸,谁就别打算竖着走出这个院子。
三栓子使劲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柱子。
柱子刚才扛着木杠还威风凛凛的,这会儿一触到顾真那要吃人的眼神,再看看他手里那把刚给李铁栓开了大血槽的柴刀,脚底下的布鞋就像生了根似的,死活挪不动了。
“铁、铁栓哥……”三栓子有点结巴了,“这小子手里捏着刀呢……”
“老子两只眼睛还没瞎!”李铁栓彻底急眼了,自己右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在两个跟班的后背上发疯似地猛推,“他妈的他就一个人!你们两个全须全尾的加上老子三个,还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瘪犊子?!”
“怕是不至于……”三栓子心虚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真要是动起手来,万一把人砍出个好歹,这人命官司……”
“老子给你们兜着底!”李铁栓瞪着一双猩红的牛眼,唾沫星子乱飞,“他要是敢先挥刀,那就是故意杀人!老子带伤直接去公社保卫科告他吃枪子!”
喊完这句,李铁栓知道不能怂,他猛地一咬后槽牙,左手一把抄起刚才顾真踹门时飞裂在地上的一截带钉子的尖锐木楔,自己带头往前猛跨了一步。
“拖人!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三栓子和柱子见带头大哥都拼命了,到底还是碍于平时李铁栓的淫威,只能硬着头皮、咬紧牙关,抡起手里的皮鞭和木杠,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形成一个包围圈逼了上来。
三个成年汉子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一样倾倒过来。
顾玲吓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一把死死抱住顾真的后腰,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粗糙的布衣后背里,只剩下一声接一声压抑不住的绝望呜咽。
顾真空出左手,往身后探去,温热而坚定地按在妹妹微微发抖的后脑勺上,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的脊梁骨下。
他缓缓举起右手的柴刀,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沉稳的半弧,刀尖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正前方冲得最凶的李铁栓的咽喉。
院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被生生扯断的钢丝。
“哥……”顾玲的声音闷在衣服布料里,满是惊慌的哭腔。
顾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那句低沉的话语,却像一块镇海神石,稳稳地砸在了妹妹的心头。
“闭上眼,别怕。”
顾真的眼神在此刻彻底冷成了千年寒冰。
“今天有哥在这里站着,天王老子来了,也碰不掉你一根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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