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宽阔的山
“卢国公,您用不上。”
杜荷说,“您有斧子。”
“斧子哪有你那‘比槊还快的东西’神气。”
程咬金嘟囔着。
杜荷笑了:“卢国公,等仁贵从西域回来,我让他给您讲讲,那东西,到底快在哪儿。”
杜荷没接话。
他望着薛仁贵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当年在伙房里劈柴的汉子,如今也要去劈一座更大的山了。
盖马大山,是辽东的山。
西域的山,更高,更远,更险。
可薛仁贵这个人,从来不怕山。
西域,就要起风了。
而这一次的风,比哪一次,都猛。
杜荷抬头看天。
天还是蓝的。
可他闻得出来,风里,已经带了一点沙子的味道。
那是从大漠深处,吹来的味道。
而他自己,站在长安城里,站在槐树下,又要开始算账了。
他这一生,好像总是在算账。
算钱粮,算人心,算得失。
如今,要算一场万里之外的仗。
算一场,比商税更远的账。
账本的格式,还是三栏。
来源,经手,核销。
只是这一次,来源是兵,经手是帅,核销,是血。
三日后,薛仁贵来了公主府。
他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门房认得他,要进去通报,被他拦了。
他说,杜哥忙着,我就在门口等。
门房说,等什么,杜少师早就吩咐了,薛将军来了,直接领去书房。
薛仁贵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旧常服,鞋上还沾着泥。
他问:“书房?我这一身,能进吗?”
门房笑了:“杜少师说了,你就是光着脚来,也进得。”
书房里点着灯。
杜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纸,厚得像一床小被。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
横的,竖的,把一张张纸,切成了一个个格子。
薛仁贵进来,抱拳叫了声杜哥,眼睛就粘在了那摞纸上。
“坐。”杜荷说,“东西,我给你备好了。”
“就这?”薛仁贵说。
他看了一圈,没看见刀,也没看见甲。
“就这。”杜荷说,“你走近看。”
薛仁贵走过去,低头细看。纸上的字,他认得一半。另一半,是数字,是格子,是他在左卫时,见杜荷用过的那些表格。
“这是……账本?”薛仁贵说。
“不是账本。”杜荷说,“是行军格式。”
他把第一页翻过来,推到薛仁贵面前。
“打仗打的是什么?”杜荷问。
“打的是人。”薛仁贵说,“谁的兵多,谁的刀快,谁就赢。”
“兵多刀快,是赢的条件。”
杜荷说,“可不是赢的原因。”
薛仁贵没说话。
他知道,杜哥又要给他上课了。
当年在伙房,杜荷教他认字,也是这个开头。
一开口,先问。
问得人答不上来,才开始讲。
“一支十万人的大军,从长安走到龟兹,要走半年。”
杜荷说,“这半年里,真正死在敌人刀下的,不会超过三成。剩下的七成,是死在路上的。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还有跑散的。”
他顿了顿。
“兵多?走不到地方,兵多就是负担。刀快?人饿得连刀都举不起来,刀快有什么用?”
薛仁贵听得入神。
这些话,他从前没听人讲过。
可他打了这些年仗,越想,越觉得杜荷说得对。
他去过辽东。辽东的雪,他见过。
那些倒在雪地里的人,很多身上一个伤口都没有。
“所以,”
杜荷拍了拍那摞纸,“行军格式,管三样东西。第一,粮草调度。第二,伤病统计。第三,战马轮换。”
他翻开一页,指着上头的格子。
“粮草这一页,你记住一句话:人还没出发,粮先算到家。一个兵,一天吃多少,喝多少。一匹马,一天吃多少料。”
“全按数填。从这里到伊州,多少天,多少粮,多备三成,是路上的损耗。多备的那三成,不是浪费,是保命。”
“到了伊州再补,到了龟兹再算。每一站,都有人核,都有数可查。粮从库里出来,有数。进了伙房,有数。进了肚子,也有数。”
薛仁贵点头。
他想起当年在伙房,杜荷教他烧火做饭,也是这个理。
多少米,多少水,多少柴,样样都有数。
那时候他觉得杜哥啰嗦。
如今才知道,那不是啰嗦。
“伤病这一页,”
杜荷继续,“更简单。每日一记。谁伤了,伤在哪,轻伤重伤,分册登记。轻伤的,三日一查。重伤的,当天就报。什么病,用什么药,药还剩多少,全在表上。”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打仗的时候,一个重伤员没人管,就会寒十个兵的心。十个人寒了心,这一仗,就没了心气。”
薛仁贵的眉头,越拧越紧。
他不是听不懂。
他是听懂了,才拧眉。
他想起这些年,在军里见过的那些事。
有伤兵被扔在路边,哭了一夜。
有伙房克扣口粮,饿得新兵半夜偷马料吃。
这些事,从前他只当是“军里难免”。
如今他才知道,那些事,全是可以管住的。
“战马这一页,”
杜荷说,“是轮换。马跟人一样,会累。冲锋的马,跑三天的路,得歇一天。拉车的马,半个月得换一次掌。
哪匹马能冲,哪匹马只能驮,哪匹马该退了,表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别小看这一页。西域那一仗,多少队伍,不是输在刀上,是输在马上。马一垮,人就是待宰的羊。”
薛仁贵忽然说:“杜哥,你这三页纸,比我见过的任何兵书,都实在。”
杜荷笑了。
“兵书教你打胜仗。格式教你,怎么活着走到能打仗的地方。”
薛仁贵把册子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慢,像在数自己手下的兵。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见一行字,是杜荷的笔迹:此格式,管粮,管人,管马。
谁若改一格,先问薛先锋。
薛仁贵看到这行字,愣住了。
“杜哥,这……”
“我写上去的。”
杜荷说,“你到了西域,这套格式,得有人管。你是先锋,管得了兵,就管得了这个。谁要是不按表填,你拿这行字压他。”
“压不住,你就说,这是长安杜荷定的。再压不住,你就告诉他,杜荷这人,记性特别好。谁改了他的格式,他十年后都记得。”
(https://www.tyvvxw.cc/ty58976713/48015494.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