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驸马都尉杜荷,开局请太子赴死 > 第三百二十章 才人归来

第三百二十章 才人归来


杜荷和城阳到的时候,是午后。

寺门半掩着。

门前的石阶上,落满了黄叶。

一个小尼姑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

扫完这边,风一吹,又落下一层。

知客尼把他们引到后院的佛堂。

城阳进去上香,杜荷就在院子里等。

院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过檐铃的声音,叮,叮,一下一下的。

香火的气味从佛堂里飘出来,混着秋天落叶的味道,说不上是清苦,还是安宁。

杜荷站在佛堂外,能听见里头的木鱼声,笃,笃,很轻。

他知道,城阳是在替先帝上香,也是在替那十七个女人,求一个安稳。

等待的时候,杜荷在寺里走了走。

新来的尼姑们,被安排在寺西的一排寮房里。

杜荷远远地看了一眼,寮房很旧,窗纸糊得歪歪斜斜。

有几个尼姑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佛珠,眼睛却是空的。

有个年轻些的,看见杜荷,慌忙低下头,把脸别了过去。

杜荷认得她,是先帝的一个宝林,从前在宫宴上,笑起来声音最亮的那一个。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往前走。

他就是在那里,看见她的。

后院的柴房边上,一个素衣的尼姑,正在扫地。

她的衣裳是灰的,旧的,可穿在她身上,一点都不显得落魄。

她的背挺得很直,扫帚一下一下,扫得极有章法。

从东扫到西,每一寸地,都扫得干干净净。

杜荷站在那里,看着她。

武媚。

她剃了发,穿了缁衣。

八年前,他在宫宴上远远见过的那张脸,如今素净了许多,可那双眼,一点都没变。

那双眼,太亮了。

亮得不像一个刚被送进空门的人。

风吹过来,把几片黄叶卷到她脚边。

她扫帚一伸,轻轻巧巧地把叶子归拢,动作里没有一丝多余。

杜荷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扫地,和别人扫地,是两回事。

别人扫地,是在做功课。

她扫地,像是在把这院子的每一寸,都重新量过一遍。

她像是察觉了有人在看,抬起头,朝杜荷这边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只一瞬。

然后,她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又低下头,继续扫她的地。

就在那一瞬,杜荷看见了她眼神里的东西。

不甘。

那是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八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长安城的雪地里,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他的眼神里,也是这样的东西。

那种东西翻译成话,只有一句:我不该只活成这样。

而眼前这个女人,她的不甘,比他的更深,更沉。

他的不甘,是为了活下来。

她的不甘,是为了活成她心里早就想好的那个样子。

杜荷忽然想,若当年他没有穿越到杜家次子身上,而是穿成了一个感业寺里的尼姑,他有没有本事,把这一地落叶,扫成一条通天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史书里,做到了。

他忽然想起城阳说过的那段话。

感业寺关不住有心的人。

她在等一个人把她接出去。而那个人,不一定是皇帝。

当时他不全信。

此刻,他信了。

他又想,这个人若真的出去了,等着长安城的,会是什么?

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史书只写了结果,没写过程。

过程里的每一滴血,每一场笑,每一声哭,都要在这座城里,真真切切地发生一遍。

而他,就站在这个过程里。

不是看客。

是局中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背脊微微发凉。

他想起八年前的那个腊月,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活过明天。

如今,他站在感业寺的院子里,为一个还未发生、又注定要发生的未来,心里发紧。

他忽然很想抽身。

可他知道,抽不了身。

从他把第一张商税表画出来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这个过程里了。

秋风又起,卷起一地落叶。

那叶子打着旋儿,落进她刚扫过的院子,又铺了薄薄一层。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叹气,只是重新拿起了扫帚,接着扫。

城阳从佛堂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看见她了?”城阳问。

“看见了。”

“怎么样?”

杜荷想了想,说:“她扫地的样子,像在扫一座江山。”

城阳怔了怔,随即低声说:“这个比方,太险了。”

“是啊。”杜荷说,“可它自己冒出来的。”

上完香,住持请他们到禅房用茶。

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尼,眉毛都白了。

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从佛经里拣出来的。

“公主今日来,不只是上香吧。”住持说。

“师太好眼力。”城阳说,“我来看一个人。”

“武氏。”住持说。

“是。”

住持念了一声佛号,说:“武氏入寺这几天,不哭,不闹,也不跟旁人说话。她每天起得最早,把该做的功课做完,就扫地,挑水,浆洗。样样都做得利索。别的尼姑哭红了眼,她一滴泪都没有。”

“住持觉得,这是看破了?”城阳问。

“老尼修行四十年,看破的人,眼里是空的。”

住持说,“她的眼里,是满的。”

“满的什么?”

“老尼不敢说。”住持说,“老尼只知道,此女心性,异于常人。入空门而不乱其心,要么是看破了,要么是……”

“要么是根本没把空门放在眼里。”杜荷接道。

住持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没有再说话。

从禅房出来,天已经擦黑。

杜荷和城阳出了寺门,上了马车。

车走了一段,城阳忽然说:“你今日看她那一眼,她记住你了。”

“何以见得?”

“我们出门的时候,她在廊下扫地。”城阳说,“她抬头看了你的背影。那种看人的法子,跟赵国公一模一样。看一眼,就记进了心里。”

杜荷没有接话。他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被史书里的那个人记住,他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

说话间,马车过了西市。

忽然,城阳掀开车帘一角,朝后望了一眼。

“王皇后的人,已经到寺里了。”她说,“我的眼睛刚刚报的。”

杜荷闭上眼,往后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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