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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活捉


汉军沿著苏子河缓缓向上游推进,此时的河面已经完全封冻,只能依稀看见河水从冰层下缓缓流过;

    两岸的针叶林密不透风,像一道长长的边墙,一路向河谷内延伸。

    林间偶尔还能看见废弃的哨台和坍塌的栅栏,想来应该是早年女真各部留下的痕迹。

    再往上走百里,便是前明建州左卫所在,赫图阿拉城,也就是后金的龙兴之地。

    明初时,朝廷为了管理东北女真各族,在辽东设立了建州卫,卫所设在了更北边的辉发河流域一带;而建州左卫最初也并不在赫图阿拉。

    正统五年时,左卫首领凡察和董山为了躲避战乱,才率领著部众从朝鲜境内迁到了赫图阿拉定居。

    彼时的大明尚且强盛,女真各部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册封、按时朝贡,不敢有任何异动。

    可到了万历时,由于吏治败坏、官员贪腐,国家财政捉襟见肘,使以辽东总兵李成梁为代表的地方大员权力愈发膨胀。

    而李成梁为维护自身利益,开始扶持努尔哈赤作为棋子,使其以在夹缝中逐渐壮大,并最终反噬其主。

    对于这段历史,江瀚倒并不陌生。

    以前他只当是史书上的过往旧事而已,但如今身为一国之君,他自然也开始考虑起了日后对辽东的治理问题。

    说实话,在江瀚看来,大明对辽东的羁縻政策其实是行之有效的,甚至可以说非常出色。

    在政治上,明朝通过设立卫所、任命各部首领为都督、指挥使等官职,将其纳入明朝官僚体系的同时,也断绝了各部互相吞并的法理依据;

    同时为防止某一部族做大,又将女真划分为建州、海西、野人三大板块,地域隔开,不让其互通声气。

    而蒙古科尔沁、内喀尔喀等东部蒙古也时常被离间,时而和女真敌对,时而被明朝笼络。

    辽东官员的治理思路十分清晰直白:

    女真人自相残杀,便是辽东安宁的根本,只要各部流血内耗,就无暇进犯边墙。

    在军事上,大明也会利用各部族间的矛盾分化瓦解,联合弱小、打击强部。

    对于屡屡犯边的强部,辽东边军会进行毁灭性打击,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成化犁廷。

    彼时的明军联合朝鲜进攻建州女真,斩杀其首领李满住与其子,使建州女真「元气大伤,势力锐减」。

    而在经济上,明廷在辽东设立了马市,将铁器、耕牛、布帛等生活必需品作为筹码,并发放敕书以作贸易和朝贡许可。

    最典型的便是制衡海西女真的开原马市,以及主要面向建州女真的抚顺马市。

    一旦有部族胆敢犯边,朝廷便会立即关闭马市、收回敕书,令其陷入物资匮乏、生计断绝的绝境。

    比如嘉靖时,哈达部曾经手握最多敕书,凭贸易红利称霸海西;可随著明廷削减敕书,哈达部也就此衰败。

    再加上从山海关一直绵延到鸭绿江畔的辽东镇长城,沿线城堡、墩台密布,死死扼守住了女真进出辽东平原的所有通道。

    这套官职笼络、多方隔离、贸易拿捏、挑动内斗、军事高压的羁縻体系,可以说是历代中原王朝制衡边疆外夷的经典范本。

    只可惜随著吏治腐败、监管废弛,以及万历三大征耗尽国库军力,这套精心设计的制衡网也就跟著大打折扣,给了努尔哈赤崛起的机会。

    其实对于江瀚而言,他大可以将这套法子照搬过来,根本用不著费什么心思再去另起炉灶。

    但纵观历史,要想将化外边陲之地彻底纳入中原版图,光靠羁縻政策是远远不够的,只有改土归流才是上上之策。

    大明在贵州和云南的治理便是最好的例子。

    通过废除世袭土司、设立流官、编户齐民、兴办官学、推行律法,逐步消解地域隔阂与族群壁垒,将原本的蛮荒之地彻底纳入朝廷的直接管辖。

    如今汉军正以犁庭扫穴之势,逐步清理鞑子在辽东留下的残余势力。

    相信经此一役后,辽东至少在三五十年内不会再出现什么成气候的大部落,毕竟鞑子已经把周边各部的人口霍霍不剩多少了。

    这正是一个绝佳的窗口期。

    朝廷可以借口安抚赈灾,对这些遭受重创的部落予以安置,并在其中抽调青壮,防止出现整支的同族军队;

    随后再通过发放户籍、鼓励杂居、拆散村落、推行官学等手段,逐渐瓦解其族群认知,最后将其彻底纳入朝廷治下。

    此外,还从山东、北直隶等地迁移大量民众前往辽东,移民实边,逐步夯实经济和农业基础;

    加上从各地托克索庄园里解救出的包衣阿哈,至少将辽东的汉民维持在百万之数,才能保证朝廷对辽东的实控。

    再往后的朝鲜也是同理。

    只有大量移民才能做到实控,否则就算打下来也没什么意义。

    这一切的前提都还是基于人口,否则就算朝廷有再大的宏图,也终究难以实现。

    可偏偏此时的大汉朝,最缺少的就是人口。

    明末小冰期的天灾、战乱实在太过惨烈,即便江瀚提前杜绝了清军入关、屠戮中原,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人口锐减的局面。

    而四川虽然人丁旺盛,但这里的汉民大多都要往贵州、云南等地迁移,又或者是迁往西域,无法迁往辽东。

    一想到这,江瀚就不由在心中骂起了努尔哈赤;

    要不是这老奴贼酋在辽东作乱、大肆屠戮汉民、自己哪还用操心人口问题?

    相比之下,挖坟掘尸真是便宜了这老畜生。

    而就在他正暗自咬牙时,前方不远处的赫图阿拉城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汉军逐步逼近,城内的一干宗室王公和文武将官们都坐不住了。

    现在已经接近十一月中旬,地面上已经堆起了不少积雪,怎么那汉人还跟狗皮膏药似的紧追不舍?

    如今的赫图阿拉城内连取暖都成问题,那汉人怎么就敢顶著寒风和积雪继续追击?

    冬季不用兵,这个道理那汉人皇帝难道不懂吗?

    可此时抱怨也无济于事,汉人大军再有三十里就要兵临城下,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

    眼看即将大难临头,底下的八旗将士也顾不什么军纪了,竟直接闯进了内城,想要将皇帝、皇太后等宗室核心一并带走。

    而此时,济尔哈朗还正在汗王殿内,与太后诸臣们商讨著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

    大多数宗室王公都不太想走。

    在他们看来,赫图阿拉城历经太祖多年修缮,工事完备,未必不能抵挡那汉军一二;

    只要能再拖一段时间,等到大雪封山,说不定那汉人皇帝就会自己知难而退。

    可正当众人争执不下时,不料溃兵竟直接冲进了大殿,不由分说地便架起了济尔哈朗、皇帝和皇太后等人就往外跑。

    年幼的顺治被吓嚎啕大哭,济尔哈朗一边挣扎著一边大骂为首的佐领:

    「瓜尔佳穆泰!你放肆!」

    「你等这是要造反不成?!」

    但那佐领瓜尔佳穆泰却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只是朝著他拱手抱拳,沉声道:

    「对不住了摄政王,弟兄们实在不敢再等了。」

    「那汉人来势汹汹,兵精将足,就算我八旗将士个个都能以一当十,血肉之躯也难敌汉人火器之威。」

    「为今之计,只有往宽甸六堡方向撤走才是正道,万万不可死守此城!」

    不等济尔哈朗再开口,他便朝麾下将士一挥手,催促道:

    「快,赶紧将摄政王送上马车,从南面撤走!」

    一阵兵荒马乱后,济尔哈朗、代善、顺治皇帝、布木布泰等清廷的核心成员都被一股脑地带出了内城;

    而剩下的汉人降臣,诸如范文程、洪承畴等可就傻了眼。

    这帮鞑子怎么凉薄绝情,说跑就跑?

    你逃跑也行,怎么著也把我等臣子给一并带上吧?自己跑了算怎么一回事?

    范文程最先反应过来,他从汗王殿一路追到外城官道上,眼看前头的八旗士兵正挤作一团,争相往马车上爬;

    范文程见状,也跟著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最后一辆马车旁,伸手抓住了车厢前的车轼,想要跟著爬上去。

    可驾车的八旗士兵回头见了他,却二话不说一脚狠狠踹在了范文程的胸口上,直接将他给踹飞了出去。

    等范文程挣扎著从雪地里爬起来时,前方车队已经驶出去了老远,就快要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他绝望地看著车队扬长而去的背影,突然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了起来:

    「畜生!一群背信弃义的畜生!」

    「想我范某人也是内秘院大学士,先皇钦定的正一品重臣,老子为你们这帮鞑子鞍前马后卖了半辈子命,到头来你们就这么把我给扔了?!」

    而就在他破口大骂之时,武毅侯李定国和忠勇侯余承业已经带著前锋,冲进了赫图阿拉城,开始大肆搜捕藏匿其间的鞑子。

    听见城内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范文程顿时慌了神。

    情急之下,他直接扯下了头顶的顶戴花翎,又手忙脚乱地脱下了外面的石青色官袍,打算伪装成被掳的汉民,蒙混过关。

    可还没等他解开衣襟,便被人从后方给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了脖子上:

    「弟兄们!这有个大官!」

    为首的是个名叫杨林的千户。

    他见范文程一身绸缎内衬、脚踏青缎粉底大朝靴,便意识到了眼前这人可能是条大鱼;于是杨林当即便将其给按倒在地,准备绑回军中邀功请赏。

    范文程挣扎著想求饶,可刚开口便被一团麻布塞住了嘴,五花大绑地押了回去。

    在被押往中军的途中,范文程同时也见到了不少老熟人;洪承畴、宁完我、高鸿中等一干汉人降臣,也都被尽数押往了汉军营寨当中。

    早前举义反正的降将祖大寿自告奋勇地站了出来,开始为汉军将校一一辨认这帮被俘之人的身份和具体官职。

    而江瀚在听说麾下活捉了范文程和洪承畴这两个最具盛名的贰臣时,也连忙赶了过来,打算亲自审讯一番。

    祖大寿侧身站在一旁,殷勤地向他介绍道:

    「启禀陛下,左侧的叫范文程,曾任鞑清内秘书院大学士,正一品的要员;」

    「右侧的则是洪承畴,降清后在清廷领了大学士衔。」

    范文程一见眼前那身著戎装、不怒自威的身影,立刻就反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陛下!陛下明鉴,范某是被迫降虏的!」

    「小人当年也是个心怀家国的生员学子,只是迫于那老奴努尔哈赤淫威,才不不屈膝事虏!」

    「这么多年过去,小的心中始终念著中原,从未真心想为那虏寇效力……」

    范文程声泪俱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更是抖似筛糠,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

    江瀚看著他这幅奴才样,一脸嫌恶地皱起了眉:

    「好个狗才!」

    「朕记你还是出自名门之后,好像是范文正公的后代吧?」

    范文程听罢连连叩首:

    「是!是!范某乃是文正公第十七世孙!小人给祖宗蒙羞了……」

    江瀚冷冷地看著他:

    「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何等胸襟?何等气节?」

    「你范文程倒好,背弃祖宗风骨、忘却华夏衣冠,卖身投虏,助纣为虐,为鞑子出谋划策、屠戮同胞、祸乱关外。」

    「你这等千古罪人,任凭再如何巧言令色、百般狡辩,今日也难逃一死!」

    范文程听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顿时瘫软在了雪地里。

    而与他的丑态相比,一旁的洪承畴则显硬气不少。

    洪承畴虽然被五花大绑跪在雪地里,但却却始终挺著腰杆,不肯低头。

    在被汉军活捉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今天是必死无疑了。

    屈膝事虏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当年他在陕西剿匪时,可是没少和身侧这支军队交手。

    江瀚背著手走到洪承畴面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洪督师别来无恙啊。」

    「陕西一别七八年过去了,没想到洪督师如今竟然跑到了鞑子手下高就。」

    洪承畴抬起头来,脸上不见惧色,反而显十分淡然: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再羞辱洪某?」

    「当年本督奉皇命于西北剿匪,只恨没能把你这最大的匪首给剿了,让你在银川逃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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