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仓皇而逃
浑河南岸,天色将暗未暗。
朔风席卷著细雪与碎沙,掠过光秃秃的河岸,刮人脸皮生疼,凛冽刺骨。
济尔哈朗亲率三万精骑自抚顺奔袭而来,此时正趁著黄昏的掩护,藏在浑河南岸一处密集的柏树林中。
眼看天色将尽,他不由有些急躁——怎么派去查探军情的探马迟迟没有回来?
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正当他按耐不住,准备再派一队斥候前出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总算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只见一骑黑影从暮色中冲出,沿著河道方向一路奔来,径直闯进了柏树林里。
不等马背上的斥候开口,济尔哈朗劈头便问:
「前方昭陵情况如何?」
那探哨翻身落马,喘著粗气连忙应道:
「启禀摄政王,那汉人好像已经有所防备,昭陵外遍布层层哨岗、塘骑巡逻往来其间,不曾有半分懈怠之势。」
「我等唯恐打草惊蛇,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观望一番。」
一旁的副将贝勒博洛一听,脸色不由一沉,当即便凑上前:
「摄政王,既然敌人已有防备,那咱们就先撤吧。」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再被敌骑发现行踪,只怕我等就危险了。」
但济尔哈朗却并未急著答话,他抬手示意博洛稍安勿躁,又继续追问起了面前的探哨:
「除了哨岗和巡逻步骑之外,可还有其他迹象?」
「昭陵中的民夫如何?可有什么异动?」
那探哨闻言一愣,仔细回想了半晌后才答道:
「回摄政王,太祖陵寝外的民夫似乎都已经停工了。」
「据小的观察,往来于神道的人影比前日少了大半,剩下的大多都聚在营寨内;看样子是被临时编入了军中,听候调遣。」
「估计是那汉人已经侦知了我军出动的消息,所以才将民夫编入了军中协防。」
济尔哈朗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反观一旁的博洛,则变愈发焦急了起来:
「既如此,那咱还是撤吧!」
「汉人有所防备,袭已然无望,再滞留此地便是徒增凶险,如今当立刻率领全军返回后方抚顺.……」
可济尔哈朗却叫住了他:
「且慢,本王倒是觉可以一试。」
博洛闻言猛地回过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摄政王,临行前皇太后可是再三叮嘱,此次务必谨慎行事,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如今敌军明显已经有了防备,为何还要执意硬闯?」
「我大清如今元气大伤、兵疲将寡,实在是经不起再有一点折损了……」
不等他说完,济尔哈朗便抬手打断了他:
「本王当然知道汉人有所防备,但问题是他手上兵力不一定够。」
「若是那汉人皇帝在昭陵外兵力充足、防备森严,又何至于将干活的民夫都编入军中协防?」
」两军交战,一群民夫顶什么事?」
博洛倒是没仔细想过,但些许疑点仍不足以打消他撤兵的念头,他当即便反问道:
「即便敌人兵力不足,但至少也应该有一两万人吧?」
「以我军目前的状态,真的能赶在敌军主力增援之前,冲破昭陵外围的防御么?」
「摄政王应该清楚,太祖陵寝距离盛京不过十余里,敌军主力转瞬即至;万一战事陷入僵持,儿郎们可就危险了。」
「听末将一句劝,您还是赶紧下令撤走吧,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后效也不迟!」
济尔哈朗听罢沉默了好一阵,良久后,他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再图后效?以如今的局面,哪还有什么日后?」
「那汉人皇帝大军压境,势必要对我八旗族人赶尽杀绝;」
「辽阳没了,盛京也没了,福陵被掘,昭陵也保不住,再往后就是抚顺,赫图阿拉……」
「如果再这么下去,我大清迟早会被步步蚕食,最终亡国灭种。」
「太祖皇帝百战起兵、奠基关外;太宗皇帝东征西讨、稳固基业,两代人呕心沥血、舍生忘死才堪堪创下这片基业。」
「本王身为摄政、执掌国柄,岂能坐视祖宗基业毁于一旦,任由族群覆灭于此?」
「眼下说不定就是最后的机会,若是不战而退,那我大清将再无翻身之日,只能远遁避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也在微微发抖,满脸都是痛心疾首之色。
博洛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即便是以沉稳持重的摄政王,在面对如今接连丧师失地、族群濒临覆灭的重压也有些难以自持。
博洛见状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出言反对,而是重重点了点头,拱手道:
「末将明白了。」
「摄政王既然心意已决,那末将也甘为先锋亲自带兵冲阵,袭杀那汉人皇帝!」
济尔哈朗点点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且试他一试,若是事不可为,那就撤出来。」
「本王在此恭候你等凯旋!」
博洛听罢一拱手,随即便翻身上马,带著大军出了林子,直奔昭陵而去。
望著他离去的背影,济尔哈朗不由攥紧了拳头,在心中暗自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子孙无能,社稷倾覆在即,但愿祖宗保佑我八旗健儿此次能旗开胜,扳回一城,扬我大清军威……」
对于此刻的济尔哈朗而言,这场看似鲁莽的夜袭,是他在绝境之中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作为大清硕果仅存的柱石重臣,他可以说是一路追随努尔哈赤、皇太极左右过来的;
亲眼看著大清从一个边陲小部、羁縻卫所,一步步收服女真各部、吞并辽东,最终摇身一变成为了割据关外的庞然大物。
可谁也未曾想到,如今距离先皇驾崩仅仅才过去四年不到,大好基业便轰然崩塌;
纵然其中大部分是多尔衮冒进轻敌的责任,但济尔哈朗同为辅政摄政,也同样是难辞其咎。
若是大清国祚断绝、八旗族群覆灭在自己手中,他日九泉之下,济尔哈朗又有什么脸来面对世代列祖列宗?
只是世事兴衰、王朝更迭,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在天下大势滚滚洪流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过苍白。
当年努尔哈赤、皇太极能在辽东开创出一片基业,除了八旗兵锋正盛外,更多其实是恰逢其时,赶上了大明王朝日暮西山、内朽外溃的时机。
彼时的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朝堂上下早已腐朽、吏治崩坏不堪,再加上天灾频发、内乱不断,早已是疲弊不堪、无力再战。
可即便如此,后金的崛起之路依旧是步履维艰,数十年间反复拉锯,才堪堪啃下了关外一隅。
如今对上了一个蒸蒸日上、兵锋正盛的大汉新朝,自然是处处碰壁、再无还手之力。
就在博洛趁著夜色掩护,领著大军渐渐逼近昭陵时,埋在附近的暗哨也及时发现了这支清兵的踪迹。
眼看鞑子仍不死心,值守在外的李定国和余承业都有些诧异。
李定国眯著眼,望了望周围漆黑的旷野,忍不住道:
「这鞑子莫非是了失心疯?」
「我大军摆明了车马严防死守,怎的还敢来送死?」
「以往见他们逃窜时可没这么硬气,难不成真被毁陵之仇冲昏了头脑,以至于神志不清?」
余承业耸耸肩,冷笑一声:
「估计陛下掘了那老鞑子的地宫,是真戳到了东虏的痛处,否则这帮手下败将哪来的胆子?」
「本来还想著能吓退虏寇,正好,他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可就怪不本侯大开杀戒了。」
说罢,他便挥手招来了传令兵:
「传令各部,熄灭多余营火,伏于营寨两侧,准备迎敌!」
「再给本侯准备三千精骑待命!」
随著他一声令下,昭陵外围的汉军营寨很快便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处火光还亮著,像是晚归的渔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夜风渐紧,博洛此时已经带著部众悄然开进了昭陵外的密林中,前方亮著火光的汉军营寨就近在咫尺。
昭陵是一座由人工堆积起来的土山,汉军营寨正是依山而建,紧紧环绕在山脚下;
外头是壕沟,鹿角和拒马等工事,里面则是几排密密麻麻的军帐,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其中晃动往来。
博洛骑在马背上观察了好一阵,眼看实在瞧不出什么异样,他才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出于谨慎起见,他只带了三千前锋上前,其余人等则负责在外警戒,随时准备接应前锋破阵或撤退。
「动手,袭营!」
随著他一声令下,三千虏骑纷纷打起了火把,而随行的步军们则手持长刀利斧一拥而上,负责上前拆毁营地外的鹿角拒马。
半刻钟不到,挡在外围的障碍便被尽数扫平,三千虏骑也紧随其后,从缺口处长驱直入,冲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清军并不急于冲杀,而是将手里的火把都扔了出去,企图先制造混乱,并趁势追杀慌不择路的汉军将卒。
可不料,预想中火光冲天、兵荒马乱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营地空荡荡的,帐内不见一兵一卒,甚至连原本在营中晃动的人影,如今也彻底消失了踪迹。
博洛见状心中猛地一沉,「不对劲,赶紧撤!」
说罢,他当即便一勒马缰,准备掉头冲出营寨。
可话音未落,耳旁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鼓点,紧接著,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响彻天际。
铁弹跟散子如同暴雨一般,批头盖脸地砸进了清军阵中;
炮弹直直射进骑兵队伍里,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后面的收不住势头,撞成了一团。
铅子横飞,轻易便洞穿了棉甲和皮肉,中者无不坠马倒地,血流如注。
惨叫声、哀嚎声、马嘶声混在一处,在火光中格外刺耳。
博洛顾不太多,用力一夹马腹,当即便带著余众冲出了汉军营寨,逃回了不远处的密林中。
「撤!快撤!」
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冲出汉军营寨,还没来及喘口气,却发现昭陵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里,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火光如繁星一般,照亮了整片松林,照一众清兵根本无处藏身。
树林中,李定国早已带著伏兵等候在此,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中间还夹著十几门虎蹲炮。
没有二话,他只是将手中的刀往前一指:
「放!」
火铳齐射的爆响声顿时连成一片,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林间射出,夹杂著被点燃的震天雷在清兵队伍中炸开。
硝烟四起,火光冲天,鞑子顿时阵脚大乱,被打是哀鸿遍野,死伤惨重;
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众人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拔腿就跑,甚至连手中的弓矢都扔在了原地。
一群人抱头鼠窜,好不容易才逃出松林,可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时,身侧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余承业带著三千精骑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清军残部逃出,二话不说便径直冲了上去。
博洛见那汉将麾下兵力不多,本想咬牙带头冲杀出去,可身边的部众早已被刚才的伏击吓破了胆,根本不敢上前迎战;
即便主将再三吹响哨声,勒令众将止步迎敌,可众人对此却充耳不闻,一心只想著逃命。
无奈之下,博洛也只能拔马绕道,任凭那汉军骑兵在后头衔尾追杀,肆意收割溃兵性命。
此时的济尔哈朗正在浑河岸旁焦急等待。
他早前就听到了昭陵方向传来的铳炮声和喊杀声,听闻守军火力如此密集,他也心知大事不妙,当即便带著部众出了林子,专程在官道旁接应博洛。
远远看见溃兵如潮水般涌来,他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带兵上前,试图稳住阵脚。
而博洛也及时收拢了身边亲卫,准备与济尔哈朗配合,杀他个回马枪。
可两支人马刚一照面,汉军骑兵手里的转轮短铳便响开了。
一排密密麻麻的铅弹扫过来,直接将冲在最前头的博洛给打翻在地,连带著身后数百人也纷纷被撂倒,惨死在了铁蹄之下。
听见这密集而短促的铳声,余下的鞑子又想起了当初在关内惨败的场景,撒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望著眼前这一幕,济尔哈朗心中绝望无比,也只能调转马头,朝著抚顺方向仓皇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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