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定计
江瀚沉默地盯著眼前的石碑看了半晌。
碑面上那几行小字工工整整,却像一根根刺扎在眼睛里。
当年松锦那场惨败中,并非所有人都像洪承畴一样选择了苟活。
东协总兵官曹变蛟,为了掩护主力突围,率部突袭清军大营,一度直逼皇太极帐前,身负重伤;城破后被俘,宁死不降,被清军处决。
辽东总兵官王廷臣,也同样是在城破后拒绝降虏而被杀。
除此之外,还有辽东巡抚邱民仰、副总兵江翥、姚勋、朱文德,以及张斗、姚恭等兵备道文官,都选择了殉国。
而与这些被俘官员一同被处决的,还有守城官校及兵卒万余人。
眼前这座万人坑,便是那场屠杀最后的见证。
沉默良久,江瀚才发出一声长叹,心中满是怅然和惋惜。
他并非是替大明感到惋惜——大明朝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亡不冤。
他是替那些明知必死、却仍然不肯屈膝事虏的将士们感到惋惜。
数万忠烈尽数殉国,一腔热血空付,最终却落个身死荒野、无人收尸的局面。
江瀚摇了摇头,转头朝著书吏吩咐道:
「传令,把坑里的遗骨收殓起来,重新掩埋,设衣冠冢。」
话音刚落,定国公李靖远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旁,迟疑著问道:
「陛下,那曹变蛟的衣冠冢……立还是不立?」
他顿了顿,显有些谨慎小心,
「虽然当年咱们和他交手多次,但此人确实有几分勇武在身,要不还是立个衣冠冢吧?」
之所以特意开这个口,李靖远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起兵之初,安塞营就曾与曹文诏、曹变蛟叔侄屡次交手。
吕梁山一战,他更是与那曹变蛟短兵相接,厮杀一番后双双滚落山崖;而后在黄河边时,两人又在那场夜袭中碰过面。
李靖远虽然对曹文诏、曹变蛟这对叔侄的掠民之举深恶痛绝,但抛开这点不谈,同为冲锋陷阵的武将,他其实对曹变蛟有几分惺惺相惜。
江瀚听罢点点头,一脸欣慰地看著他:
「老歪啊,你自从当了国公爷后,变化可不小。」
「当初曹变蛟可是在山里跟你打两败俱伤,事后修养了好几个月才缓过来,没想到你今天还能不计前嫌,主动为他说话。不错,有长进。」
李老歪挠挠头,嘿嘿一笑:
「还不是陛下教好,要不是您耳提面命,咱充其量也就是个莽撞武夫而已。」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更何况与曹文诏那厮不同,曹变蛟最终是死在了与东虏对垒的战场上。即便有再大的恩怨,也该一笔勾销了。」
江瀚听罢点点头:
「是这个道理不错。」
「那就再立个碑吧,好好纪念纪念这些在松锦战场上为国捐躯的忠烈之士。」
简单祭奠一番后,江瀚这才下令拔营起寨,前往锦州城。
此时的锦州城外,顺国公李自成早已等候多时。
早在江瀚率兵停驻于松杏时,他就已经到了消息,提前带著李定国、余承业等一众文武将官在锦州城外摆好了香案迎候。
「臣等恭迎圣驾,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瀚翻身下马,大步上前,虚扶了一把:
「无需多礼,倒是辛苦你等了。」
「前头带路,咱们君臣好好商议商议,怎么打下个开门红。」
一行人进入城中,直奔广宁中屯卫指挥使司衙门而去。
这里是锦州城中最大的官署衙门,紧挨著钟鼓楼,昔日的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便是长期在此处理军务。
踏入指挥使衙门,迎面是一幅巨大的辽东都司舆图,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图上山川城池、道路驿站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清清楚楚。
待众将各自落座后,江瀚便开门见山道:
「此前中枢已经把大致方略递送到了辽东,具体的用兵规划,就由顺国公你来讲讲吧。」
李自成闻言,连忙起身,拿著竹鞭站在了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陛下,诸位同僚请看。」
「这是目前我等侦查所知,鞑子兵力在辽东都司的大概分布范围。」
「如舆图所见,鞑子在辽东与辽西接壤的牛庄驿、海州卫、梁房口等要隘布下了重兵,企图凭借大辽河、三岔河这两条河流阻碍我军进兵辽东。」
「这三处要隘互为犄角,兵力约莫在四到五万不等。」
「另外在后方的辽阳重镇,鞑子应该还保有一支主力,估计不下两万人。」
「除此之外,由于此前靖海侯、平虏侯、怀远侯率军从旅顺口登陆,对辽南地区造成了极大破坏,所以鞑子又在金州卫布下了万余驻防兵力,以防我军再次渡海夹击。」
话音刚落,卫国公曹镇方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顺国公,这不对吧?」
「鞑子此前在关内惨败,损失颇大,最后只有那伪王多尔衮带著五六万兵马仓皇逃回了辽东,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伤员。」
「如今怎么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兵马了?再说了,就辽东产出的那点粮食,能养活这么多兵马么?」
「前段时间忠勇侯、武毅侯不是带兵袭扰了鞑子的产粮区么?」
「咱们又烧又杀,按说鞑子应该已经断粮了才对。」
李自成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鞑子确实是遭到了惨败不假,但为了应对我大军,他们又紧急从治下徵调了大量的十二岁以上男丁入伍;」
「除此之外,还有从索伦部、瓦尔喀部、赫哲部等归附部落强征的壮丁,这才补足了兵员缺口。」
「这些部落原本是野人女真,世代以渔猎为生,极能吃苦耐劳,作战也甚为勇猛;」
「被鞑子强行征发后,这些青壮将被编入八旗充作前锋,而部落中的老弱妇孺则被留在原地自生自灭,甚是凄惨。」
「至于粮草嘛,基本都是从李氏朝鲜手里威逼而来的。」
「在辽南地区,甚至有不少朝鲜军队和奴隶被征召入伍,替鞑子驻守城池、搬运粮草、修筑工事等。」
江瀚听罢点了点头,
「无妨,充其量不过十万兵马,而且其中不少还是新丁,不值一提。」
「具体该如何用兵,说说你的计划。」
李自成听罢,紧接著又将竹鞭移向了舆图中央那片区域:
「陛下容禀,在细说用兵计划之前,臣须先讲一讲辽东的地形。」
「此战成败,大半系于地利,不可不察。」
「您请看,在辽西与辽东接壤的边墙处,有一段向内凹陷数百里的区域,这便是辽泽。」
「辽泽是这片平原上由辽河、浑河、太子河等合力冲刷形成的巨大沼泽地带,东西宽约二百里,南北长约三百里。」
「它并非一片单纯的湿地,而是由沼泽、河流、湖泊多种地貌交互错杂的综合地域。」
「其大致范围从广宁往东一直到辽中,并向沈阳以西、辽阳以南至牛庄地段蔓延。」
「而前明朝廷为了跨越辽泽,曾在正统年间开凿了一条名为『路河』的运河,东起海州东昌堡,西至广宁制胜堡,全长一百七十里。」
「这是跨越辽泽的唯一通道,对沟通辽东辽西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因此,要想从北部绕行,截断鞑子向漠北逃窜的通道,在目前看是不太可行的;除非等到秋冬时分,再从辽泽边缘绕行数百里。」
「再加上此时正值七月孟秋,上游雨水泛滥,连带著南面辽东、辽西接壤的河泛区也形成了数百里连片的泥泞地带。」
「而这片河泛区的覆盖范围,从鞍山驿以南、海州全境、营口北部、辽阳西南,正好就是鞑子现在死守的四城防线核心区。」
「鞑子这是看准了我大军炮火犀利、步兵阵列严整,而旷野外全是软陷淤泥、大片积水坑,战车、重炮等辎重难以越过泥泞,所以才选择在这片区域死守。」
「我军若是想要强攻,就等到九月之后硬地显露,才能对辽东发起进攻。」
「可九月之后,紧接著一个月便进入了冬季。」
「辽东苦寒,冬季寒风凛冽、大雪漫天,所以咱们满打满算,一年里最多只有三个月的用兵时间。」
江瀚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了半晌,眉头紧皱:
「除此之外就别无他法了?」
李自成摇摇头,叹了口气:
「目前看,没有太好的方法。」
「辽东这地方,自古以来便难以经营,汉时设辽东郡,治所襄平,历魏晋南北朝,皆为边陲重镇,可一旦中原有事,便是鞭长莫及;」
「唐时安东都护府一度管辖辽东,但安史乱后便逐渐沦陷于渤海、契丹。」
「前明太祖、成祖两代虽在辽东设立卫所,筑边墙、开屯田,可终究交通不便,受制于恶劣的气候与地理条件。」
「军事上也是如此,行军作战受季节所限,难以彻底掌控。」
江瀚听完,也跟著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等到九月后再用兵了。」
「你继续。」
李自成见状,又连忙往回找补了几句:
「虽然用兵时间较短,但陛下也不用太过忧虑。」
「毕竟鞑子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不少新征之兵甚至连战场都没上过,实在难堪大用。」
「只要道路一通,我大军的推进速度定然不会太慢。」
「待九月泥地硬结之后,我军主力便可自西宁堡渡河,拿下海州卫。」
「海州襟带辽阳,羽翼广宁,控东西之孔道,当海运之咽喉,是当之无愧的辽左重地,必须掌握在手。」
「我等可先攻下牛庄驿,然后沿著海城河顺流而下,一路向东,攻打海州卫;同时也可以兵分两路,遣一支兵团南下,攻打下游的梁房口。」
「拿下梁房口,我大汉水师便能从此处进入辽河,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地运抵前线。」
「只要掌握了海州卫与梁房口这两处要地,辽南便唾手可,随后便可集结重兵一路北上,取辽阳、破沈阳,直捣盛京。」
他顿了顿,紧接著话锋一转:
「但末将担心的是,如果我大军推进太快,兵锋太盛,鞑子见大势已去,很可能不等我军兵临沈阳,便提前弃城而走。」
「经抚顺所、萨尔浒一带,沿著苏子河向建州卫,也就是鞑子的老巢赫图阿拉逃窜。」
「届时再往东走,便进入了长白山茫茫林海雪原,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军难以深入追剿。」
「而如果要想将鞑子往朝鲜赶,那我大军就在东南方向留出一道口子,以作破绽。」
「可以让从旅顺口登陆的水师步军,尽量往南边的盖州、复州靠拢,免惊扰了鞑子,务必要让他们觉南面还有退路可走。」
「诸位请看,在东南方向有一条官道,是历代朝鲜使臣入贡的固定驿路。」
「大概是从赫图阿拉南下,过鸦鹘关,经由苇子河谷,走连山关、通远堡、凤凰城,最后抵达新义州。」
「这条贡道一路上尽是平缓低矮的丘陵河谷,道路宽阔、水源充沛、沿途还有旧屯村落,可容纳数万部族携牲畜、家眷迁徙。」
江瀚盯著舆图看了半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几下,良久后才缓缓点头:
「不错,顺国公用心了,正合朕意。」
「就按这么办吧。」
(https://www.tyvvxw.cc/ty59948525/4801525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