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包衣阿哈
金黄的原野上,骑兵如潮,扬尘蔽日。
汉军精骑横冲直撞,四散而居的旗人们被追是抱头鼠窜,跌跌撞撞地逃往了最近的庄园里避难。
官道上、田埂间,到处是拖著家眷四散逃命的身影。
「汉人杀来了!快跑!」
「敌袭!敌袭!」
「关门!快关门!」
庄园的守卫听见远处的喊杀声和马蹄声,手忙脚乱地爬上围墙和瞭塔,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牛录催领扯著嗓子指挥,将能拿刀的男人都推上了墙头;女人孩子们则纷纷躲进了地窖,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而在庄园北面那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里,汉人包衣阿哈们正挤在门缝后面,一脸茫然地朝外张望。
他们听不懂胡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从鞑子们惊慌失措的表情和动作来看,一定是有大事发生了。
磨坊背后的阴影里,一个包衣正弓著身子,竖起耳朵听著外面的动静。
他虽然也不太能听懂胡语,但长期为奴,耳濡目染,也能分辨出几个简单的词语。
刚才那一阵慌乱的叫喊声中,他好像隐约听到了一个词——敌袭。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
敌袭?哪来的敌袭?
能让鞑子这么慌张的,莫不是我大明天兵?
他攥紧了拳头,心脏砰砰直跳,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死死盯著外头。
这个心思敏捷的包衣名叫沈知微,字明远,万历二十八年生人。
沈知微原本出身于辽阳的书香门第,家中也算略有薄产,祖上也曾出过几个举人。
他自幼聪慧过人,六岁开蒙,十岁便能通读四书五经,十六岁便考中了秀才。
彼时的沈知微风华正茂,胸怀济世之志,盼望著有朝一日能蟾宫折桂、出仕为官,护佑一方百姓。
奈何生不逢时。
在他刚考中秀才的那一年,老奴努尔哈赤同时在赫图阿拉称汗,建国立制。
辽东局势急剧恶化,短短五年时间,清兵便攻破了沈阳,并乘胜拿下了重镇辽阳。
鞑子入城后大肆烧杀掳掠,而沈知微也从一介前途无量的大明秀才,沦为了镶蓝旗的包衣阿哈。
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沈知微的前半生与一个人十分相似——那便是如今鞑清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
同样是辽东出身,同样是书香门第,同样被鞑子俘获。
可与范文程不同,自从被鞑子俘获后,沈知微从未有过半分归顺之心。
即便是崇祯二年,听闻皇太极下令仿照中原科举制度,在辽东开科取士,并亲自下旨允许汉人包衣参加考试,他也没有妥协。
在沈知微眼里,胡虏终究是胡虏,纵使大力效仿中原制度、包装礼乐斯文,也改不了豺狼本性;
我辈读圣贤书、食汉家粟,岂能易服剃发、甘为贰臣?
但这种誓不低头的态度,却是让他吃尽了苦头。
看管托克索庄园的女真牛录见这个汉人奴隶不肯就范,也升起了玩味戏弄的心思,想要彻底打断他的脊梁。
鞑子也不杀沈知微,反而像熬鹰似的变著花样折磨他。
抽鞭子、饿饭、寒冬腊月让他赤脚打水,酷暑天让他钻在热窑里烧砖,吃住与牲口为伍……
屈辱折磨日夜相伴,可沈知微却从未妥协,反而逃离辽东、回归大明的念想愈发强烈。
他先后两次趁著雨夜、趁著清兵出征防务空虚,联合庄园里的汉人奴隶结伴出逃;可无一例外,每次都被鞑子的游骑给抓了回来。
彼时的清廷为了严防奴隶逃亡、稳固关外统治,颁布了严苛至极的《逃人法》。
但凡奴隶私自逃亡,一经抓获,黥面为记,初犯鞭一百,再犯割耳,三犯直接处死。
收留逃人的百姓,更是全家连坐。
如此严刑之下,绝大多数的汉人包衣只能默默忍受,不敢再有逃跑的念头。
而在多次尝试无果后,沈知微也渐渐放弃了逃跑的想法。
他不是屈服了,而是麻木了,彻底绝望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苦役,与牲口同吃同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任谁也经不起这般熬煎。
而随著明军在前线屡战屡败,鞑子的地盘也从辽东逐渐拓展到了辽西。
每次牛鞑子大军出征归来,庄园里都会堆满丰厚的战利,人口、牲畜、粮草、布匹……
看著胡虏日渐强盛,大明节节败退,沈知微心中那点仅存的执念,也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本以为此生大概会在这座庄园里劳作致死,然后随便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里,任凭野狗啃食;
可不久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鞑子十余万大军浩浩荡荡入关,本以为要鲸吞天下,结果却吃了一场惨败。
那家家户户白衣素缟、哭声连天的场景绝对做不了假;沈知微看在眼里,又再度振奋起来,心中暗自叫好:
我大明终究是天下无敌!
想必不日就将北伐东征,收复关外失地!
此时,看著庄园里旗人守卫和鞑子村民们如临大敌,仓皇失措的模样,沈知微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趁著清狗自顾不暇,自己正好趁机串联奴众,发动庄园里的一众汉人奴隶起事,与庄子外的王师里应外合。
于是他猫著腰,沿著墙根悄悄往后院摸去,准备找几个平日里信过的同乡商量此事。
可正当沈知微盘算著该如何行动时,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轰——轰——轰!」
伴随著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硝烟弥漫,火光冲天而起。
原本还在墙头放箭的鞑子守卫被炸飞了出去,院墙也被炸出了一道缺口。
硝烟中杀声四起,马蹄声如雷鸣,一队又一队骑兵从那缺口涌了进来。
沈知微瞪大了眼睛,他能隐约看见那骑兵身上的打扮:
朱红棉甲、簪缨明盔、雁翎腰刀、斑铜鸟铳……果然是我大明天兵来了!
他激动浑身发抖,正想带著一众包衣上前接应。
可直到硝烟渐渐散去,他才总算是看清了那支骑兵队伍中飘扬的旗帜————
不是五行五方令旗,而是一杆杆赤黄色的大旗,上头还绣著「大汉」二字。
在场的汉人奴隶们见状心下一惊,莫非来的不是明军?
而就在这愣神的功夫,庄园里的战斗已接近了尾声;只见两员身披银甲的将领从缺口处跃马而出,径直冲进了庄园。
两人一前一后,年纪都算不太大,但却带著一股百战之师才有的凌厉杀气。
其中一人手里举著滴血的马刀,他一边勒马停步,一边运足中气高声喊了起来:
「会说汉话的都听著!」
「抱头跪地,无有抵抗者免死!否则一律以鞑子论处,格杀勿论!」
「抱头跪地,无有抵抗者免死!」
喊声高昂洪亮,声震四野。
沈知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举起双手嚷了起来:
「军爷!军爷!」
「我等是汉人!我等是汉人!」
他这一喊,身后的包衣们也如梦初醒,齐刷刷跪了一地,有的也在跟著叫喊,而更多的则是跪伏在地,痛哭不止。
听见哭喊声,为首的那两员将领这才催马赶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众人:
「你们是汉人?」
「领头的呢?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沈知微连忙点头,语速飞快:
「回军爷,在下沈知微,字明远,辽阳人士,万历二十八年生人!」
「万历四十四年,在下侥幸考中秀才,而后被鞑子掳来此庄,为奴至今!」
听了这话,那将领眉头微微一挑,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既然是前明秀才,那本将再问你一句;」
「当年明太祖北伐驱逐蒙元,所传檄文为何?口号是什么?」
沈知微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乃是《谕中原檄》,里头喊出了『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十六字纲领!」
听闻此言,那将领才点点头,收起了马刀,朝著身旁的同袍笑道:
「不错,应该是汉人。」
沈知微看著两人,心中又惊又喜,但犹豫片刻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敢问两位军爷,贵军是哪方兵马?」
「为何……为何又称在下为前明秀才?」
「我等长年为奴,不知中原变故,两位军爷可否提点一二?」
见他有所疑虑,方才提问的将领当即朝西面拱了拱手,正色道:
「明室失德,天命已移。」
「崇祯十七年时,我汉王殿下率军攻入京师,大明遂亡。」
「今年五月初,我主在京师登基称帝,立国大汉,改元建极。」
说著,他又摘下了头盔,
「本将是大汉武毅侯是也,身旁这位是忠勇侯。」
沈知微听罢,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大明亡了?崇祯十七年又是什么年号?
这才短短不过二十年,难不成又换了个皇帝?
他刚被抓来当奴隶时还是天启元年,这才过了多久,大明怎么就亡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还没等他开口,身后的一众汉人奴隶们却纷纷抢著欢呼了起来:
「大汉万岁!新军威武!」
「万岁!万万岁!」
在这帮被奴役了半辈子的包衣们眼里,如今再计较大明还是大汉毫无意义;谁能把他们从鞑子手里救出来,谁就是真正的王师。
沈知微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
管他什么大明、大汉,只要皇位上坐的不是鞑子就行。
李定国抬手往下按了按,止住了众人的欢呼,沉声道:
「我等不会在此久留。」
「既然在场的都是汉人,那便一路往西撤,辽河对岸有我主力大军,可保你们性命无虞。」
「事不宜迟,找些干粮带上,即刻出发。」
事关军机,李定国也不好向众人解释,骑兵此行只是为了袭扰而来,索性便含混了过去。
而在场的汉人奴隶们也没觉有什么不妥。
尽管此地距离辽河尚有百里之遥,但也只不过是多几天的路程而已,总好过一辈子在辽东当牛做马,永世不翻身。
可就在众人准备起身收拾行装时,为首的沈知微突然指著不远处一群跪著的男男女女,厉声嚷了起来:
「侯爷!他们不是汉人,是鞑子!」
听见喊声,值守的汉军将士立马端起刀枪,将那帮男女团团围住。
沈知微快步上前,指著为首的一个精瘦汉子,咬牙切齿地介绍道:
「这人我认,是本牛录的催领,平日里坏事做尽,化成灰我也认他!做不假!」
「鞑子最是狡猾,定然是看见我等汉人尽皆跪倒在地,有样学样,想著蒙混过关!」
眼看被识破行藏,原本还老老实实跪倒在地的鞑子们怪叫一声,纷纷抄起身旁的武器,想要起身反抗。
可只听一阵密集而急促的枪声传来,十几个凶神恶煞的旗人顿时便倒在了血泊中,哀嚎不止。
沈知微生怕还有鞑子蒙混过关,于是又主动请缨道:
「两位侯爷,沈某在此地为奴十余年,几乎认这个牛录里的所有鞑子。」
「不知可有荣幸效劳,为天兵尽一份微薄之力,屠光附近清狗?」
此话一出,在场的汉人奴隶们也纷纷嚷嚷起来,争先恐后地想要加入其中,以报多年为奴之仇。
余承业和李定国见众人群情激奋,也不好拒绝,何况部众们也需要几个熟悉本地的向导。
经过一番点选,他俩最终挑了沈知微在内的十个包衣,负责为骑兵引路。
其余人则赶著从庄园里缴获的骡马牲口,趁夜向西撤走,退回辽河。
有了这帮汉人奴隶相助,汉军将士们才总算是有了耳目;精骑四散而出,像是一把把尖刀,直插辽东膏腴之地。
顺著沈知微等人指引,骑兵们轻易便能找出一处又一处满人村落、托克索庄园、八旗畜牧草场。
大军所过之处,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是鞑子,一律就地斩杀;所有旗人村落、庄园屯田、仓储草场等,尽数焚毁,寸草不留。
四处都是汉军精骑的影子,短短不到五天时间,整个营口附近、方圆百里的辽河平原便化作了一片焦土。
旗人们即将归仓的高粱粟米被铁蹄踏成了烂泥,一座座富足的托克索庄园消失在烈焰中;
畜牧草场更是被付之一炬,牛羊牲畜也被就地宰杀,充作了军需。
侥幸逃过一劫的满人,只能舍弃家园,拚尽全力向海州、鞍山等坚城仓皇逃窜。
旷野上再无自由放牧、耕作的旗人,原本丰饶富庶的辽河外围变成了无人区,炊烟断绝,鸡犬不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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