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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打倒孔家店


江瀚当然也明白这层意思。

    他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衍圣公的心意,本王知晓了。」

    「值此乱世,兵戈横行,鞑虏本性更是天下皆知,既然孔家是为了阖城百姓、为了圣人林庙考虑;」

    「那衍圣公忍辱负重,也确实是不已而为之。」

    「大丈夫能屈能伸,刀兵在侧,忍一时之辱权宜屈身,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

    「至于孔氏的田地家产,也就不必上缴了。」

    「毕竟是留给先贤祭祀享用的,要是尽数收了去,反倒显本王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有这份心意就好,此事不必再提。」

    孔胤植闻言心中一喜,但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惶恐与愧疚,继续坚持道:

    「殿下宽宏仁慈,罪臣更是羞愧难当!」

    「臣名节尽毁、辱没先祖,早已不配承袭衍圣公尊号,还望殿下降旨,革除罪臣爵位,以正视听!」

    「至于府产,也请一并收回,臣愧领不!」

    见这厮还在惺惺作态,江瀚也懒再陪他演戏,于是便大手一挥:

    「此事不必再提。」

    「卿且安心履职,继续执掌孔府、维系文脉,只需尽心辅佐新朝便足矣。」

    眼见诡计终于逞,孔胤植这才松了口气,故作为难地止住了话头,连忙叩首谢恩。

    「殿下宽宏大量,臣铭感五内!」

    「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殿下隆恩!」

    随后他便直起身,从怀里掏出两封锦面银线的表文,恭恭敬敬地交给一旁的内侍:

    「这是臣为殿下准备的贺表,词虽鄙陋,却是臣一片赤诚之心,还望殿下过目。」

    孔胤植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见江瀚兴致缺缺,便识趣地告辞离去。

    只不过临走时那故作从容的步态,还是将他心中的窃喜暴露一览无余。

    看著孔胤植匆匆离去的背影,江瀚不由冷笑连连。  

    一旁的内侍凑过来,恭恭敬敬地将那两封表文往前呈了上来:

    「王上,这是衍圣公敬献的《贺登极表》与《初进表文》。」

    江瀚接过,随手翻开一本,上面辞藻极尽华丽,满是阿谀奉承之词:

    「伏以泰运初享,万国仰维新之治;乾纲中正,九重弘更始之仁。」

    「率土归诚,普天称庆。恭惟皇帝陛下承天御极,以德绥民。」

    「协瑞图而首出,六宇共戴神君;应名世而肇兴,八荒咸歌圣帝。」

    「山河与日月交辉,国祚同乾坤并永……」

    江瀚只扫了两眼,便满脸嫌弃地将贺表扔到了御案一旁。

    不愧是世修降表的衍圣公一脉,这文笔是真好,可这骨头也是真软。

    千年圣地的美名之下,尽是趋炎附势、苟且偷生的嘴脸。

    什么圣人门第,什么天下儒宗,在历代衍圣公手里,都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罢了。

    真是白白辱没了先贤圣名,愧对列祖列宗。

    如此见利忘义、数典忘祖之辈,必须要好好整治一番!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随即朝殿外吼了一嗓子:

    「来人!」

    「传锦衣卫指挥使邓阳,探事局指挥使方宏入宫!」

    很快,接到旨意的两人便匆匆赶到了紫禁城内。

    邓阳穿著一身鲜亮的飞鱼服,大步流星;而方宏则愈发深沉内敛,只穿著一身青布棉袍、看著像个帐房先生似的。

    「都看看吧,这是当代衍圣公刚送来的。」

    赐座后,江瀚便把孔胤植精心撰写的《贺登极表》与《初进表文》递了过去。

    邓阳接过来粗略扫了一眼,他倒是没觉有什么大碍,反而还咂摸著嘴点评起来了:

    「写不赖啊,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比咱们这些粗胚强多了。」

    一旁方宏也跟著点点头,附和道:

    「到底是圣人之后,这笔墨功底、这行文气度,啧啧……」

    江瀚白了一眼两人,用力磕了磕桌案:

    「你俩昏头了不成?」

    「怎么还评头论足起来了?」

    「此前在那鞑子摄政王占据山东时,这厮也上过降表,把多尔衮和鞑清皇帝的牌位都供进了孔庙!」

    「如今眼看鞑子败了,大势在我,他又恬不知耻地凑到本王跟前来了,你们还在这夸他文采好?」

    方宏和邓阳对视一眼,神情也跟著严肃了起来。

    邓阳身子微微前倾,试探著问道:

    「王上您的意思是……要给这衍圣公一点颜色瞧瞧,敲打一番?」

    江瀚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

    「岂止是敲打惩戒这么简单?」

    「这种见风使舵、毫无忠义廉耻之心的鼠辈,就该彻底扫平。」

    「不止是这孔胤植一人,我要你俩把曲阜孔家一并连根拔起!」

    邓阳听罢心里一惊,有些迟疑:

    「王上,此事是不是有待商榷?」

    「毕竟是圣人之后,天底下这么多读书人,包括咱队伍里也有大批读圣贤书、尊孔崇儒的同僚。」

    「要是真把孔家给连根拔了,恐怕招致四海非议、群情哗然。」

    一旁的方宏亦也同样深以为然,跟著附和道:

    「是啊,要说单单整治一个孔胤植,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给鞑子上降表,那是通敌卖国,砍了他也不为过。」

    「但真要把孔家给连根拔起,必然会引起天下非议,王上您三思啊!」

    虽然两人都是武臣出身,不懂什么文墨风采,但他俩显然也很清楚,衍圣公一脉在天下士人心中的超然地位。

    此事一旦操之过急,便可能后患无穷。

    江瀚见状不由叹了口气。

    自春秋秦汉时起,儒学在这片土地上传承了几千年,实在是太过深入人心。

    就连追随自己起兵的老部下、开国功臣,也早已被传统思想潜移默化,敬畏颇深。

    但江瀚也不会怪他俩,毕竟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无可厚非。

    于是他耐下了性子,缓缓解释道:

    「你俩人要记住一句话:先贤是先贤,后人是后人,圣贤风骨,从来不能为不肖子孙所代表。」

    「咱们要把孔府乃至衍圣公一脉,和至圣先师彻底区分开来。」

    「举个例子,崇祯是正儿八经的朱家天子、太祖后裔,难道他就能代表太祖皇帝?」

    「同理,先贤传道济世、教化万民、功在千秋,可他的后世子孙却世代荣华、横行地方,」

    「说到底,这群人只不过是借祖宗蒙荫、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的蛀虫。」

    「你们信不信,要是孔老二和朱重八真从坟里爬出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这帮不肖子孙?」

    邓阳和方宏听连连点头,这话倒是不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圣人之后也差不多了。

    江瀚紧接著又继续道:

    「对于衍圣公一系,世人不应该把它和先贤绑定在一起,而是应该独立看待。」

    「孔家在曲阜就跟土皇帝似的,占了不知多少万亩地,养了多少奴仆;想必私设公堂、滥用私刑,强占民田、逼良为奴之事也没少干。」

    「这和咱们一路起兵,转战各省所见到的大地主,完全是一路货色。」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这就是彻彻底底的地主阶级、投降派、地方上的大恶霸、见风使舵的投机者!甚至还是妄图混进咱们队伍里、延续荣华富贵的野心家、吸血鬼!」

    「这群人顶著圣人后裔的金字招牌,干尽了龌龊勾当,必须严惩法办!」

    一连串的帽子扣上去,邓阳和方宏总算是恍然大悟。

    看来王上是铁了心要整治孔家了,那他俩自然尽全力配合。

    邓阳腾地立马站起了来,撸起袖子:

    「王上您放心!」

    「咱这就带兵,把曲阜上上下下给犁一遍,彻底扫平这个万恶的大地主!」

    方宏也跟著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但江瀚却一把叫住了他俩:

    「慢著!」

    「此事不可鲁莽,还需从长计议。」

    见两人有些疑惑,他便将刚才孔胤植觐见时的场景,简要复述了一遍。

    「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

    「这厮心里很清楚自己有罪,于是姿态放很低,给本王来了一招以退为进。」

    「把自己装成了一个心怀百姓、忍辱负重的忠义之士,说是大义凛然,冠冕堂皇,让本王不好定罪。」

    「这是吃准了天下士人尊孔崇儒,对他孔家奉若神明,所以才敢如此行事。」

    邓阳挠挠头:

    「既然那衍圣公都已经给鞑子上了降表,咱就以『勾结鞑虏、通敌卖国』的罪名,直接将其拿下不行吗?」

    「到时候让方主事一审,还怕他不招?」

    江瀚白了他一眼:

    「你当他是寻常贪官污吏、地方小贼,想问审就问审,想动刑就动刑?」

    「之前你俩都说了,衍圣公一脉在天下士人心中地位不低,所以这事儿必须办有理有据,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勾结鞑虏、通敌卖国怎么了?」

    「人可是说了,这是担心鞑子凶性大发,屠灭全城百姓,所以才不不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真要当庭对质、公审定罪,天下人非但不会觉他有罪,反而还会赞颂衍圣公不顾个人荣辱、舍己为民;」

    「甚至还极有可能诟病我新朝苛责忠良、不近人情。」

    方宏在一旁听是目瞪口呆。

    怪不有句俗话叫「宁犯武人刀,莫犯文人笔」,如此颠倒黑白的本事,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

    他挠挠头,试探著问道:

    「既然定罪无名,那要不咱就……徐徐图之?」

    「先以清查田亩,均田分地为由,将那孔府族产尽数抄没,断其根基,如何?」

    江瀚摆摆手:

    「人早说了,愿意将名下所有土地和财产献上,只求留下几亩薄田,让祖宗有个祭祀之所。」

    「这说辞有问题吗?」

    「就算看在孔老二万世师表的面子上,本王也不能这么干吧?」

    邓阳和方宏听罢,也意识到了棘手之处。

    看著这至圣先师的金字招牌是真好用,怪不衍圣公一系能历经千年王朝更迭却始终屹立不倒、世袭荣华。

    「那王上您的意思是?」

    江瀚再次磕了磕桌案,强调道:

    「首先,此事要考虑到政治影响,不能蛮干,免落人口实。」

    「所以你们锦衣卫和探事局要发挥所长,想办法把钉子埋进孔家内部,收集罪证。」

    「要把这事儿办成铁案,将孔家罪行公之于众,彻底将其与先贤分割开来。」

    他顿了顿,又分析道:

    「你们仔细想想,曲阜孔氏传承千年,肯定是枝繁叶茂、族人众多,也肯定不止衍圣公一脉。」

    「这么多族人,总不能人人都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吧?」

    「就连权倾天下,坐拥四海的老朱家,都有活不下去的底层宗室,我就不信,难道找不出几个衣食无著、穷困潦倒的孔家人?」

    「或者被孔府强占田地的、被逼家破人亡的、被迫卖身为奴的,肯定大有人在。」

    「找到人证,物证,务必将其办成铁案!」

    「事前先保密,到时候三堂会审,再让左都御史孙传庭牵头,拉上前明督师卢象升旁听,一定要公开公正,让天下人都看个明白。」

    邓阳和方宏齐齐抱拳:

    「臣等明白!」

    正要离开时,邓阳又提了个问题:

    「臣听说,这衍圣公好像分南孔北孔。」

    「南边的在衢州,据说这支才是正宗嫡脉,当年因为靖康之变南渡,后来让爵给了北边的族人。」

    「南孔的风评好像比北孔好不少,低调本分,要不要找找南孔嫡脉,让其袭爵?」

    江瀚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

    「本王打算彻底把衍圣公这个爵位给卸了,往后就没有衍圣公了。」

    邓阳和方宏闻言有些惊讶,还没来及开口,他就被打断了。

    「南宗也好,北宗也罢,只要衍圣公这个爵位还在一天,换谁上去都有可能仗著先祖名望,坐拥世袭特权,把圣贤招牌当成投机牟利的本钱。」

    「到头来,不过是换一拨人接著作威作福,旧弊难除,积重难返。」

    「断了世袭爵位,就是断了他孔家投机钻营的资本。」

    他顿了顿,接著补充道:

    「往后,孔家就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家。」

    「朝廷在曲阜设一个八品的奉祀小官,负责看管孔庙、主持祭祀即可。」

    「其余孔氏族人,该读书读书,该种田种田,各谋生计,不要守著祖宗的余荫过日子。」

    「圣人苗裔,更该自立自强,而不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

    邓阳和方宏对视一眼,齐齐抱拳:

    「王上英明!我等这就去操办。」

    江瀚站起身,背著手走到窗前,最后叮嘱道:

    「此事务必办妥,不有误。」

    「往后的时代是大争之世、是开疆拓土的时代,新朝廷不能守著旧思想,一定要破旧立新。」

    「要想改变根植在这片土地上的糟粕,第一步就从掀翻衍圣公、打倒孔家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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