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吴三桂身死,阿济格授首
此刻,杨佑几人趴在土墙后面,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爱不释手地打量著手里的燧发鸟铳。
乌黑的枪管在晨光下泛著冷光,木托打磨光滑顺手,扳机、燧石、药池,每一个部件都精巧不像话。
这玩意儿可比三眼铳和鲁密铳好使多了,打又快又准。
以往明军的火器,由于是火绳点燃的关系,无论是三眼铳还是鲁密铳都只能抵胸击发,无法像燧发鸟铳一样抵肩瞄准,做到三点一线。
杨佑把鸟铳举到眼前,眯著眼瞄了瞄天上翱翔的飞鸟,咧嘴笑道:
「好家伙,这玩意儿要是早几年发到咱们手里,老子在辽东起码多杀十个鞑子。」
一旁的李三旺眼睛亮晶晶的,也抱著自己的鸟铳,上下抚摸著:
「老叔,你说咱啥时候能弄上那转轮火铳使使?」
「听说是连发的,比这鸟铳还厉害。」
杨佑瞥了他一眼,笑道:
「你小子想美,听说那玩意儿产能有限,只有嫡系精锐才能用上。」
「咱们刚来投奔,寸功未立,人家凭啥给你?有这鸟铳使你就偷著乐吧。」
唐绍在一旁点点头:
「不错,军中有规矩,论功行赏,赏罚分明。」
「咱们哥几个只要打出个样来,立下功劳,还怕没有好玩意儿使?」
杨守义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枪管,生怕沾上一丁点灰尘。
他眼馋这玩意儿很久了,可惜一直不到上阵,如今终于拿到手上,自然是宝贝不行。
正说笑间,远处的清军阵地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鼓声。
杨佑脸色一凛:
「来了!」
几人立刻紧张起来,各自伏下身子回到土墙后站定。
为首的杨佑刚探出头,往远处看了一眼,却愣在了原地。
只见不远处的原野上,一片密密麻麻地人群,正朝几人所在的方位列阵而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几千个哭天抢地的平头百姓,一群人被绳索串著,踉踉跄跄地往前迈著步子;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群精悍严整的步军,刀枪如林、旌旗密布。
而在战场中央,一面大纛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面绣著金边的白缎大旗,旗面上写著四个大字:
平西王吴。
杨佑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怎么是吴总镇?」
一旁的唐绍等人也愣住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来。
杨守义更是眼睛瞪溜圆,盯著那面大纛旗,呼吸急促。
几人做梦也没想到,第一次作为主力被派上前线,就碰上了自己的老上司。
曾几何时,对于他们这帮关宁军来说,吴三桂就是守卫辽东的柱石、万千辽民的最大依仗。
尤其是松锦一战后,蓟辽总兵祖大寿兵败降清后,手握重兵的吴三桂就成了辽东军民最后的希望。
关宁兵上下追随其左右,抛头颅、洒热血,只为守住家国故土。
可如今时移世易,昔日的大明平西伯、宁远总兵,已然沦为了清廷伪王,简直令人唏嘘不已。
一时间,汉军阵中的关宁兵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短暂的失神过后,杨佑率先回过神来,指著对面那面大纛旗,
「辽东的弟兄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对面阵中的,不是什么大明的宁远总兵,也不是大明的平西伯,而是鞑子的伪王!」
「是个背弃了祖宗、勾结鞑虏的贰臣!」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
「当初咱们跟著姓吴的,是因为他能领著咱打鞑子,能领著咱杀回辽东去!」
「可现在不同了,这厮为了荣华富贵投了鞑子,剃了猪尾巴,那就是国贼!」
「不对——用咱们最近在军中学到的词,应该叫他勾结鞑虏、背叛汉人的奸贼!」
「如此汉奸国贼,人人而诛之!」
喊著喊著,杨佑的眼眶不自觉地就红了。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初在丰润县外那个不知名的小庄子,同乡的小辈赵梓躺在自己怀里,临死前还嚷著想回家,想埋在辽阳的爹娘坟边。
今天,别说是老上司吴三桂来了,就是皇帝老儿,他也照杀不误!
周围的关宁兵们也被他感染,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什么昔日旧主,投了鞑子就是敌人,没什么好说的。
而此时,战场另一头的吴三桂,对于自己已经被打成了汉奸国贼还一无所知。
此刻他的心里是无比后悔的——怎么当初就鬼迷心窍,愣是投了鞑子呢?
本来还想著有朝一日裂土封王,可现在倒好,荣华富贵一点没赶上,反倒是被鞑子当成了炮灰。
多尔衮让他打头阵,还派了督战队在后方压阵,摆明了是不给他留退路。
可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收起心中杂念,吴三桂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长刀,朝前猛地一挥:
「擂鼓!进军!」
鼓声震天,前排的百姓被驱赶著,踉踉跄跄地朝汉军阵地涌去,哭喊声混成一片,听人心酸不已。
但没办法,既然被迫上了战场,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无论是汉军还是清军,都不可能坐视他们径直冲阵或者安然退去。
随著一阵密集的铳炮和箭雨,数千百姓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中,而吴三桂见时机已到,便一夹马腹,带著家丁亲兵就冲了上去。
「冲!给我冲进去!」
关宁兵们硬著头皮随他一拥而上,可汉军的火力实在太过凶猛。
鸟铳,火箭,佛朗机,虎蹲炮.……层层叠叠,构成了一个极为立体的火力网。
处在一线的是排枪队和白杆兵的混合军阵,主要负责百步内以及近身处的敌人;
而第二线则是土垒高台,上面布置了大量准头极高的弓手和铳手、轻型小炮,用以覆盖中段战场;
最后方的高台,则是架设了红夷大炮,用以定点轰击敌军密集阵型。
三层火力阶梯递进、远近配合、高低交错,可以说是无死角地覆盖了前方的阵地。
如此一来,敌军冲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关宁兵刚冲到半道,就被迎面泼来的铅子和箭矢打抬不起头来,只能躲在长盾后,艰难地一点点向前推进。
吴三桂被挤在阵中不寸进,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连声催促:
「快,给我压上去,冲进阵中搏杀!」
前排的盾兵正闷头往前顶,可不料脚底突然滚来了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火星闪烁间,只听一阵爆响,硝烟弥漫,碎甲横飞,盾兵应声而倒,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紧接著,铅子和弓矢又再度袭来,顺著震天雷炸开的缺口,肆意收割著后排关宁兵的性命。
吴三桂身边的家丁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他本人也被铅子打中了左肩,好在距离尚远,没能破甲;
眼见实在冲不进去,吴三桂也起了后退的心思,可回头一看,后方多尔衮的主力已经摆开了阵势,正虎视眈眈地盯著他。
「妈的,狗鞑子!」
见此情形,他忍不住暗骂了一声,这群女真野人,是真不把他麾下的将士当人看。
但事已至此,吴三桂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他咬著牙,带著一众关宁兵发起了最后的冲锋;可汉军前锋已经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将他死死困在了壕沟前。
眼看对面的汉军阵地终于松动,后方的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让正白和镶黄两旗出动,试图趁机冲破敌阵。
可就在满洲骑兵动身之际,从汉军两翼也突然杀出了数千精骑,拦在了虏骑身前。
两军骑兵短兵相接,电光火石间,密集的铳声骤然爆响,鞑子骑兵眨眼间便被扫倒了一片。
领军的梅勒额真还想调头再战,可不料身后的骑兵已经飞也似的逃回了本阵,不敢再上前再掠其锋芒;
多尔衮在中军处看真切,那贼子的骑兵腰间不知道揣了什么古怪火器,瞬息间便能射出四五发弹丸,不少将士猝不及防,被打人仰马翻。
「走吧,不能再战了。」
「绕道蓟镇,回辽东。」
这五六天血战,他麾下的满蒙八旗死伤已经过万,其中有大半还都是真满洲,再强攻下去,实在是不偿失。
事不可为,多尔衮只能放弃吴三桂,退回宁远,看看能不能接应山海关的阿济格。
看著远处清兵退去,阵中的吴三桂心已经沉到了谷底,他自然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自己被放弃了。
而随著清兵主力退去,汉军也漫山遍野地朝著他涌了过来,而其中跑最快的,当属杨佑等几个投诚的关宁兵。
几人越过土墙壕沟,正巧看见了前方大纛下,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老上司。
面对这位昔日旧主,杨佑毫不客气地举起了手中的鸟铳,对准了吴三桂的胸口;
砰!
硝烟弥漫间,吴三桂只觉胸口被狠狠抡了一锤,护心镜应声而碎,胸前炸开一个血洞。
鲜血汩汩涌出,眨眼间便浸透了半边衣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随著吴三桂战死,多尔衮逃遁,抚宁阻击战也落下了帷幕。
此役,汉军以三万之师,硬抗满蒙六万大军,鏖战五昼夜,为后方的主力大军,赢一段宝贵的时间。
而此时,山海关一带的战事也即将落下帷幕。
当初自山东率军北上后,江瀚便把麾下的十万大军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三万人由曹二率领,负责在抚宁一带阻击多尔衮,卡住他东进驰援山海关的通道;
另一部分则部署在了界岭口外的边墙附近,作为偏师埋伏,防止鞑子绕道;
而他自己则亲率六万主力,联合郑家水师,水陆并进、对山海关发起了强攻。
可虽然兵力占优,但想打下山海关也绝非易事。
此处作为大明京师的最后一道屏障,北倚角山、南临渤海,山、海、关、城、堡、台六位一体,城墙高厚,壁垒森严,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雄关。
二来则是因为镇守在此的清军主将,英亲王阿济格。
如果说在努尔哈赤时代,后金军中的军功第一人,是代善还是费英东有些争议;
那么在皇太极时代,阿济格则是当之无愧的满洲第一巴图鲁。
此人生性桀骜、嗜杀好战,每逢大战硬仗,必定是身先士卒、先登陷阵。
甚至有不少战阵,八旗诸将被明军打胆寒,纷纷怯战退缩之时,只有阿济格一人挺身而出、独请死战,扭转了战局。
虽然这厮脑子不怎么好使,但论起冲锋陷阵,阿济格的确称上勇冠三军,当世罕见。
但就是这么一个猛人,在知山海关遭遇汉军主力强攻时,第一时间其实也是想撤走的。
虽然手上有近三万人,依托关城可以坚守一二,但架不住人家海面上有战舰游曳,随时都能对南岸的关城造成威胁。
最好的法子还是先撤出去,等与主力大军汇合再做计较。
可令阿济格没想到的是,郑家的海船径直绕过了山海关,将一支三万人的汉军投送到了关外的宁远城断后。
他派出的前锋,与这支断后的汉军部队在广宁中前所交手了一番,被打大败亏输,无奈只能退了回去。
至此后路彻底被断,阿济格麾下的两万八千守军,被彻底困死在了山海关内,只能想办法依托坚城死守。
而对于如何攻破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江瀚也早有计较。
由于手握海军之利,他便把进攻的重点放在了靠海的望洋门和宁海城,其余各部则分散佯攻,逼迫守军分兵防守。
战斗伊始,郑成功和郑芝凤指挥著手下战船,从海上逼近宁海城,船舷和甲板上的红夷大炮对准城墙就是一轮狂轰滥炸。
炮声隆隆,震城墙上的砖石簌簌直往下掉。
宁海城的守军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而趁著这个间隙,运兵船则是缓缓停在了岸边;
汉军士兵踏著跳板,乘著舢板冲上滩涂,迅速构筑起了滩头前沿阵地。
后续登陆的辅兵一拥而上,开始凿墙挖沟,准备将城墙炸塌。
镇守宁海城的护军统领鼇拜见状,本想率众还击,可海面上的舰炮源源不断,前船刚打过一轮,后船紧接著便补上,炮火连绵不绝,丝毫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而城门处的汉军主力也在趁机架设云梯,准备借著炮火掩护强行登城;
鼇拜虽然自恃悍勇,但毕竟手上兵少将寡,实在是顶不住汉军四面八方的攻势,无奈只能弃城撤走,退回主城防守。
而与此同时,关外方向的李自成,则从后方进攻起了威远堡,准备进一步扫平山海关的外围防御。
余承业和李定国二人则按照江瀚的吩咐,率部肃清南翼城和北翼城的守军。
镇守山海关的清兵可谓是四面楚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贼兵,顾此失彼,不堪其扰,无奈只能退回到最核心的东、西罗城。
在肃清了所有的外围屏障后,六万大军四面合围而来,随即对关城发起了总共。
一开始的战斗还算顺利,借著炮火的掩护,各部架起云梯,前仆后继地登城而上。
可架不住阿济格悍勇异常,愣是顶著炮火,亲自带著巴牙喇护军在城头督战,数次打退了汉军的进攻。
有好几次,前锋营的将士都已经占住了城头,可还是被阿济格带队给赶了下去;甚至带队的刘宗敏都受了重伤,差点没能救回来。
而清兵见主将如此勇猛,在绝境下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一时之间,汉军各部竟不寸进,被牢牢挡在了关城下。
激战到第四天时,战场才出现了转机。
关外方向的李自成率先炸塌了一段城墙,强行冲进了东罗城,眼见后背失守,阿济格也只能分兵去防。
可随著正面守军越来越少,西罗城也变岌岌可危,在汉军的攻势下摇摇欲坠。
最终还是余承业和李定国率先攻上了城头,阿济格见势不妙,只能退入关城之中,一路且战且退,试图借著街巷负隅顽抗。
可如今大势已去,即便个人再是勇武,也挡不住滚滚洪流。
在又一次打退了汉军的进攻后,阿济格带著仅剩的鼇拜、图尔格等一众将领,退到了关城中心的总兵府内,试图在此决一死战。
但汉军将士却根本不接这茬。
眼看东虏已经走投无路,余承业和李定国便指挥著手下将士,开始往里扔猛火雷,准备将这群鞑子活活烧死。
阿济格等人不愿坐以待毙,想要再冲杀出去,可刚一冒头,就被铺天盖地的箭矢给拦了回去。
猛火雷在府中四下炸开,火油溅上梁柱,转眼间便成了一片火海。
阿济格等人被浓烟呛咳嗽连连,在其中来回奔走,试图找来水源,扑灭大火。
可猛火油这玩意儿沾身便著,任你怎么扑打、翻滚,都无济于事。
总兵府内哀嚎连天,人影在火光中上蹿下跳,却始终无路可逃,怎么也冲不出那片火海。
梁摧栋折,整座总兵府轰然塌陷,阿济格与他麾下的一干残部尽数葬身其中,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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