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念想
鸡叫头遍时,陈默已经醒了。窗外的启明星还亮着,他轻手轻脚地摸出那本从拆迁区带回来的《古琴指法秘要》,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翻到“滚拂”那一页。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能感受到墨迹里藏着的力道——这是林溪爷爷当年用狼毫笔写的,笔锋劲挺,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师父,您怎么起这么早?”林溪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张馆长说老匠人上午十点才到,再睡会儿呗。”
陈默合上书,往灶房走:“睡不着,炖点粥。老匠人是前辈,咱们得提前备好茶水点心,不能失了礼。”他往砂锅里舀了三碗米,又抓了把红豆和莲子,“你爷爷的日记里提过,这位老匠人年轻时最爱喝莲子粥,说清心。”
林溪眼睛一亮,凑过来帮忙洗莲子:“真的?那我得多洗几遍,把莲心都挑出来,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喝不得苦的。”
晨光爬上窗台时,粥香已经漫了满院。陈默刚把青瓷茶杯摆好,院门外就传来拐杖拄地的“笃笃”声。张馆长陪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人走进来,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手里却攥着个油布包,眼神亮得很,一进门就直盯着堂屋正中的“九霄环佩”。
“是‘九霄环佩’?”老人声音有点发颤,放下油布包就奔过去,手指轻轻抚过琴身,“好家伙,这包浆,这断纹,错不了!我爷爷当年给宫里修琴,描过它的样子,说这琴的龙池里刻着‘至德丙申’四个字,对不对?”
陈默点头,小心地把琴翻转过来,龙池内侧果然有行小字,正是“至德丙申”。
老人叹着气摸了又摸,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捆蚕丝弦,用红绳捆着,标签上写着“民国三十七年制”。“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说给‘九霄环佩’备着,等有缘人。”他看向陈默,“小伙子,你会弹‘滚拂’?”
“正在学,”陈默递过刚沏好的茶,“林溪爷爷留下份指法谱,我们照着练呢,就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老人喝了口茶,眼睛更亮了:“拿来我看看!浙派的‘滚拂’讲究‘急如骤雨,缓如流水’,当年我师父总说,得把心沉到琴里去,手指才听话。”
林溪赶紧取来指法谱,老人戴上老花镜,逐页看着,时不时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嘴里念叨着:“对,这里要快,手腕得活;这里要慢,指尖得沉……”看到最后一页的“溪山堂”印章,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林溪:“你是溪山先生的孙子?”
林溪点头:“是,我爷爷叫林敬山。”
老人眼圈一红,放下谱子起身就作揖:“原来是故人之后!你爷爷当年教过我指法,说我是块料,还把这琴桌送给我当拜师礼……”他指着堂屋那张紫檀琴桌,“就是这张!后来我出远门学手艺,琴桌没带走,没想到几十年后,在你这儿见着了!”
这下轮到陈默和林溪愣住了,张馆长在一旁笑道:“这可真是缘分!老杨,你今天算是回师门了。”
老人——老杨,抹了把脸,重新坐下:“不说这个,练琴!我来教你们‘滚拂’,保证比谱子上写的明白。”他拿起琴弓(老式古琴有时会用弓辅助练习指法),“看好了,手腕要这样……”
太阳升到竹帘顶上时,堂屋里的琴声已经有了模样。林溪的手指还生涩,陈默在一旁跟着练,老杨在中间指点,张馆长端着粥碗,边吃边听,时不时点头。
“对,就是这样!”老杨拍着桌子,“刚才那下‘拂’太急了,像赶蚊子似的,得再匀着点劲,想象水流过石头,不是撞过去,是绕过去……”
林溪咬着嘴唇,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摸索,突然,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连贯流畅,正是“滚拂”中的一个小节。老杨猛地站起来,胡子都翘起来了:“成了!就这感觉!再弹一遍!”
陈默看着林溪眼里的光,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比技巧更重要——那是血脉里的东西,是爷爷传下来的念想,是老杨记了几十年的师徒情。这琴桌,这指法谱,这蚕丝弦,还有眼前的老人,像散落的珠子,终于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老杨临走时,把那几捆蚕丝弦往陈默手里塞:“换上新弦试试,这弦认琴,得磨合几天。”又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这里面是松香,擦在弓上用的,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总说‘松香要擦得匀,琴声才不飘’。”
林溪送老杨到门口,老杨又回头叮嘱:“下月非遗展,你们一定得来!我把我爷爷留下的调音器带来,那玩意儿准得很,当年给宫里的琴调过音!”
望着老人拄着拐杖远去的背影,林溪突然问:“师父,这些老物件、老手艺,是不是就像老杨爷爷说的,得有人记着,有人学,才算活着?”
陈默看着阳光下泛着光的“九霄环佩”,点头:“对,就像这琴,没人弹,就是块木头;有人弹,它就活了。我们呀,就是让它们活过来的人。”
灶上的粥还温着,莲子的清香混着松香飘过来,陈默觉得,这大概就是传承的味道——不只是技艺,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牵挂和念想,一代传一代,从来没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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