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3
她从没想到自己还有如此本事,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扬名仙界。
山瓷原以为当年她的“死”不过是消无声息,毕竟仙山偌大,她只是无名小卒,除了大哥之外,又有几人能留意她的去留。
却没想到,其实她死得很轰烈,只是仙界自认为此事乃家丑,掩了他们相信的所谓事实。
当年,她因一己之私窃取了南仓山法宝风月镜,并在用它意图杀死北琴山掌教周桐时却反被风月镜反噬吞没,最后跌落招摇山万丈山崖生死不明。
只短短几句,便将百余年前她被百羽暮重伤的真相盖得干净。
她何时窃了风月镜,何时被它反噬,何时想要杀了周桐?!
许是因为担心一个堂堂仙山掌门传出不分青红皂白便出手杀人的传言太有损仙家颜面,所以为了他们自己的清白名声,百羽暮与仙界竟捏造出这般无耻谎言,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可当初她根本没有伤人,而是要被杀的那个啊!
不知应该是悲还是怒,她看着阵外一个个长身而立的仙界君子,唇角微微一扯,竟带出一抹笑意来,足以淡北风。
不顾旁人不耐劝阻将他听到的真相解释给她的,竟是一个似乎并不认识的年轻仙君,而曾与她的大哥燕翎称兄道弟、对她亦是处处维护的百羽暮目光深沉,始终一言不发。
也是,从他对着她祭出风月镜那一刻开始,他便一手成全了这个荒诞的事实,如今又怎会替她辩解半分。
“当年在下与姑娘也有几面之缘,相信姑娘定然不会因一己之私而背叛南仓山,更不会意图杀人,若姑娘有苦衷,大可如实相告,我等必定不会为难于你。”见即便提及当年旧事她也没有解释之意,那个年轻仙君似有些忧心,耐心劝道,“更何况,陈年旧事与今时无关,若陈师叔之死并非你所为,百羽掌门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收回飘忽的目光,她终是转了转眸子,看着这十二仙君中唯一愿听她说话的人,竟是认出了他来,一怔之后,唇角的笑意暖了几分:“你是阿瑶的哥哥阮子景?”
“正是。”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自己,阮子景亦是一愣,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几许与故人重逢的欣喜来,“阿瑶与姑娘向来交好,这些年一直都对你念念不忘……”
“阮师弟这是做什么?”一旁的申屠常瞪了一眼似是还不明白此时状况的阮子景,怒道,“难不成还想与这魔女把盏言欢一诉相思吗?”
阮子景性子憨直,虽早已习惯自己这个师兄的口无遮拦,但此时听他如此胡说也不由尴尬,正想稍作解释,却听百羽暮终于淡然开口。
“燕翎身为仙山弟子却逆天而行,为一孤魂而强留一城野鬼游荡人间不得轮回,不惜散尽毕生修为来隐瞒囚鬼于城的真相,不仅触犯仙条,更有违仙道正义。”微微一顿,百羽暮看向她,目光静若深渊,“其妹山瓷既死而复生,风月镜被盗、周桐遇袭与东白山陈世华之死应彻底重查。此番,还请两位随本座回山,以求真相大白于天下。”
原以为他们来思上陌是为了拿她,却不想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她。
山瓷惊然回望淡笑却不语的燕翎,看到了他眼中的愧意,知道他已然承认,心下更是诧异。
她印象中的大哥,向来不逆天道,甚至连人间生死都懒得出手干预,又怎会强留孤魂不与轮回?
若他强行耗用修为来掩盖思上陌皆是孤魂野鬼的事实,定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仙山既从不是谈公论道之地,我和大哥又为何要随你回去?”对燕翎会意点头,依然如同小时候那般默契,她转头,看着百羽暮的目光陌生而疏离,“我可是从小到大都对你的风月镜毫无兴趣,也对那个周桐没有兴趣。”
“对错自由天定,善恶向来有报,你们若有冤屈,仙界自会还予清白。”他的声音低沉却又清爽,仍是记忆中的那般不染尘埃分毫,教人听不出息怒辨不明悲欢,“这世间难事,皆无逃避可解。”
“这世间难事,也从未因废话便化繁为易,百羽上仙向来寡言,这次说的话好似是多了些。也对,都过了一百多年了,人岁数大了难免爱唠叨。”她浅笑着,指尖已缓缓凝了法力,“但我还年轻,可信天地可信命运,唯独不能信你。”
她的最后一句说得云淡风轻,却让百羽暮听得生生一颤。
相识不相知的陌生,远比对面不相识来得心寒。
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她和百羽晨都以为,这个天地间最干净的地方便是南仓山,整个六界中最值得信任的人就是百羽暮。
那个时候,燕翎是她一个人的大哥,而百羽暮是她和百羽晨两人的兄长。
时过境迁,原本那般熟悉的人也会在形同陌路然后再见为敌。
连这么近的对视都似是隔着天涯,永远也无法逾越。
“如此说来,你还是不肯回去了?”申屠常冷哼了一声,手中的仙剑蠢蠢欲动,侧头对百羽暮道,“我早就说过,她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年,怎会乖乖地与我们回去?陈师叔被她打得魂飞魄散不得轮回,如此心狠手辣自然也干得出当年的好事!”
“如果我说陈世华是为了救青丘世子甘愿灰飞烟灭,与我毫无关联,你们可信?”她云淡风轻地截了他的话,反问道,“如果我说当年我从未偷过风月镜,那晚是被周桐约到招摇山的,而我从始至终都未对她动过手,我跌落招摇山悬崖也是拜你们百羽掌门所赐,你们可信?”
偌大的练兵场,片刻间只余冷风呼啸。
她笑了一声,破了寂静,在风声里入耳苍凉:“污蔑仙君对不对?妖言惑众对不对?既然你们不信我所言,我当然不会傻到任人摆布,倘若任由你们栽赃嫁祸杀人灭口,那我这一百多年的活罪岂不是白白受了?”
百羽暮眸光深深,半晌无言,待欲开口时,却听阮子景先行一步开口劝她道:“姑娘在仙山长大,若姑娘不再信口而言,应相信仙山会秉公执法还你一个公道……”
“够了,我大哥身子不好,耐性也不怎么样,我自小随他,就不与各位故人絮叨了,若是想请我们上山,只怕区区锁仙阵法不够诚意。”抬眼看了看将自己和燕翎围困的阵法,她伸手将悬在半空中的万魂木收回,缓缓道,“各位还是向后退一些,我刚出山门,下手不知轻重,若是伤了哪位也是无意之举,绝没有杀人灭口之意,更无心要坏了你仙界清誉。”
她话中的嘲讽任谁都能听得出来,可真正能听懂的又有几人。
万魂木开始泛起淡淡青黑光泽,那是沉寂了数千年后的跃跃欲试。
虽不识得她手持的那柄手杖是哪方法器,但众人也能瞧出那光泽蕴着他们早已认定的邪气。
百羽暮目光一沉,似是认出了万魂木,原本平淡似水的眸光突然多了几分哀怜。
她懂得那种目光,那是高高在上的他俯视芸芸众生时的怜悯同情。
万魂木在她眸子一紧的瞬间黑气腾腾,已是等不及了。
不远处的半空中,被人来不及搭理的袈河瞧着下面的对峙时刻都有迅速发展成群殴的可能,伸手将一直一言不发此时却准备不再袖手旁观的乔南寒:“乔先生是准备与故人把酒叙旧还是打算对佳人英雄救美呢?”
似是没料到方才瞧热闹还甚是开怀的他竟有意出手,乔南寒虽略有吃惊,但看他的目光依然平静无波澜。
袈河诚意十足:“我瞧着那个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的百羽暮也无心恋战,想来山大王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若先生无意与故人叙旧,不如让我伸展一下筋骨,权当我健体她清目?”
隔着生死大仇,再相见只能以刀剑来叙旧,若非情非得已,乔南寒自然不愿再与百羽暮对面相见,便在微一迟疑后又重新退了回去。
唇角一挑,袈河道了声多谢,足尖一点,也不御剑,直接朝着那锁仙阵掠了过去。
看着他利落而去的背影,乔南寒的眸子渐紧,惊疑现在脸上。
远扶上仙曾说他不过是她眼中邪灵凝聚而成,可他哪里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初生人,深藏在他城府之中的远不止人情世故洞若观火,甚至,他连百羽暮是自己的故人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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