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四章 燕落孤城 8

　　而饮笙也早已离开了东白山，在那一段突如其来的风波中，最无辜的人应该便是她。只因污蔑她水性杨花的流言蜚语不知从何而起，竟闹得终虞山也听到了风声，甚至还有人怀疑她是魔界细作，平日装腔作势，暗地里却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本是个孤儿，还在襁褓中时便被人丢弃在了终虞山的山门口，十几年来心无旁骛地跟随师父修行，纵然心志坚强却也受不得昔时亲密无间的同门突然之间的指点嘲弄，所以在刚回到终虞山的那段日子里她心灰意冷性情大变，再也不复往日的开朗灵动。

　　她太过单纯，孰不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多少人对她表面恭顺赞叹，暗地里却早就嫉恨她身上的万丈光芒，恨不得她早日从云端跌入泥潭。

　　她自小在终虞山长大，性情爽朗却无知心朋友，没有人愿意与她结交过甚，连曾经唯一处处护她的大师兄也在成为她的手下败将后对她逐渐疏离。她是个女子，但在终虞山弟子的眼中，她更是每个人所期待成为的模样，完美得让所有人都自惭形秽。

　　但左右不过是几句言语中伤，终究不至于要她性命，更何况她自小便懂得如何自我疗伤，倒也很快平复了心神，重新开始专心修炼不问世事。

　　风浪之后一切终归会恢复平静，最多不过是重整旗鼓再出发，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她相信在东白山上的那段荒唐往事会成为过眼云烟，那些人那些事再也不会与自己有任何瓜葛。

　　直到离开东白山的四个月后，明运掌门突然登门造访，与他同行的还有他的独子长轩。

　　依他所言，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让因一时意气闯下大祸的长轩特意来向她请罪。但众人看在眼里，长轩的神色哪里是来请罪，倒像是来提亲。

　　虽然在离开东白山前他已宣告天下要收自己为义女，但饮笙并未在意，所以在他再次提及此事时婉言谢绝。

　　在她拒绝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得出站在明运身后的长轩眼中的狂喜。

　　若爱慕是□□，那他定然已病入膏肓。

　　明运身为东白山掌门，不仅在仙界颇有声望，而且世承仙籍，能与他沾染丝毫关系的好处在六界定是受之无穷，但却不想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竟会淡然回绝。

　　那些眼红的人只道她是欲拒还迎，心中无不暗自嘲讽。

　　明运却也大度，见她不愿也不勉强，反而将从东白山带来的一件法宝送给了终虞山掌门方昌作为赔礼。

　　那法宝名唤千炼炉，是炼丹炉中少见的真品，可大可小，可识药炼丹，算得上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方昌自是心下大喜，但顾及颜面也顾不得仔细端详欣赏，只得在恭维道谢几句后便命饮笙先收了下去。

　　见饮笙领命而去，长轩的神色顿时黯然而落寞。

　　彼时天色已晚，明运便与长轩一同留宿在了终虞山，但也许是因方昌的特意安排或者饮笙的刻意回避，其间她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第二日他们要离开时才现身送别。

　　看着他们在半空中渐逝的身影，她心下一松，以为心结已解。

　　却不料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就在那天，藏宝阁竟出事了。

　　原来在将千炼炉收回藏宝阁前，一直辅佐方昌料理门下事务的师弟左权提议用千炼炉试检一下藏宝阁中收藏的一枚妖之内丹，方昌同意后去取时才发现那内丹早已不知所踪了。

　　那颗内丹取自一只有万年修行的罕见狐妖，灵力充沛，凡人食之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对修炼大有裨益，是终虞山祖上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已世代相传了数百年，只为哪一日山门突生变故时能保住门下的一代血脉，算得上终虞山一门的镇山之宝，没想到竟被人盗走了。

　　藏宝阁外的结界术阵均是由终虞山上乘的法术所设，千万年来从没有人能闯得进这里，更何况守门的弟子也说近日未见有其他人靠近，方昌见并未发现有人强行闯入的痕迹，心中便觉不妙。

　　在他的门下弟子中，已有两三年时光只有饮笙一个人能进得了这法阵。

　　饮笙虽是孤女，但她从小便聪慧伶俐，又天生灵根，所以一直被方昌视为掌上明珠引以为傲，所以在她想要参透藏书阁前术阵的奥秘时也未曾阻拦。她在机关阵法上极有天赋，一经遇到难解的术阵便甚是痴迷茶饭不思，两年之后终于仅凭一己之力破解了藏书阁外的阵法。

　　这在终虞山史无前例，方昌见青出于蓝甚是欣慰。他对饮笙颇为信任，不仅未曾考虑过要防范于她，反而任由她自在地出入藏宝阁，还因此事遭到终虞山几位长老的极力反对，毕竟在山门规矩中，藏宝阁唯有世代掌门才有资格进入。

　　所以，放眼六界，能将藏宝阁中的宝物于悄无声息中盗走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此事惊动了终虞山各脉长老，而方昌虽仍不相信饮笙会犯下如此滔天罪过，但终究还是保不住她。

　　虽然在她房中身上掌皿中并未搜到宝物，但开始有人怀疑她之所以在这几年的修为突飞猛进正是因为吞食了狐妖内丹。

　　方昌认为她不可能在盗取内丹之后仍留在终虞山被人发现，但一直不动声色的左权却认为她之所以没有离开是因为她认为不会有人识破，即便被识破了也自有人包庇隐瞒。

　　一语惊起千层浪，各脉长老恍然大悟。

　　身为掌门，每月月底盘点藏宝阁中的法宝是否齐全乃是必要的差事，那一日不过是月初，而近日又未有人靠近藏宝阁，也就是说他在隐瞒内丹被盗的事实。

　　但方昌却坚称他上次对藏宝阁进行盘点时那内丹并未丢失。

　　一直觊觎掌门之位的左权自是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良机，佯作惊讶地道：“咱们终虞山的结界阵法在六界乃是翘楚，但却有人悄无声息地在掌门门口放下一个婴儿而不被察觉，那时虽然我们也曾怀疑过，终究也只是以为不过是个意外，毕竟门中并未有所损伤。但现在想来却是疑点重重，掌门师兄，饮笙那孩子该不会是你的私生女吧？”　

　　不过几句似是蓦然醒悟般的提醒，却将方昌与饮笙推入了万劫不复。

　　方昌被众人质疑自身不保，再也无法替饮笙分辨半个字，而失去了师父庇护的饮笙被认定欺师叛组，最终被挑断了仙骨扔出了山门。

　　从始至终，她都来不及为自己分辨几句，在他们的眼中，她似是罪大恶极，不配与他们说半句话。

　　那一日，秋高气爽的天气突然下起了暴雨，她倒在泥水中肝肠寸断。

　　再也使不出半点仙术，被逐出山门的她痛不欲生，只觉天昏地暗，脚下踉跄间险些跌落山崖。

　　那些年她经历过无数的挫折与失败，曾以为破解不了的阵法于她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但时至那日，她才懂得了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与无助。

　　原来她多年来的努力坚持，竟会因旁人的一句话便被击碎得片甲不留。

　　原来这世间的人心难测是真的，公道黑白却是假的。

　　她平生只哭过两次，一次是偷偷的猝不及防的，在小时候她无意间听到同门煞有其事地讨论她被父母抛弃是否是因为她是个扫把星；一次便是她被唯一的家门再次抛弃走投无路时。而上次还有大师兄来安慰劝解她，这次却是她孑然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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