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夕何夕
锦绣坊一派灰败,似乎玉娇娘的猝死也带走了这锦绣坊所有的生气,那门楣蔫蔫的矗立在那里,三千繁华从其上哗哗流过,至此戛然而止。
一众绣姑无精打采地收拾绣架,小厮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纷纷把挂着的红绸紫衣取下来,换上白晃晃的布帘,小丫鬟忙里忙外的擦拭桌椅,面上皆是悲戚之色。
容洵站在门前良久,寂静地看着,不知何味儿的空想一阵,抬脚入了门槛。忽听“咄”一声,一个彪形大汉冲将过来拎起他的衣襟,破口大骂:“奶奶的,你小子还敢来!”他说着双手颤抖,圆睁的大眼早已红透了,血丝密布。
容洵低头看他,这人他认识,是锦绣坊里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霍青时。
容洵轻轻一拨将他手掌掰开,径直越过他在玉娇娘灵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霍青时气极,怒骂道:“杀人犯!猫哭耗子假慈悲!”
容洵不声不响,仍旧一副冷然不在乎的样子,霍青时看着顿时火起,大手向他肩头一抓,却还未到他肩头,便被猛掼在地。
容洵退后几步,此时方才出声哧然一笑。
“你笑什么?”霍青时又一个旋回腿踢出,容洵轻身一避,嘲讽道:“孬种!”
霍青时张嘴暴喝:“你说什么?!”
容洵犀利地盯着他,语气咄咄逼人,接着道:“自己没有本事保护身边人,事后却迁怒于无辜之人,怎么不是孬种?”
霍青时眼眶通红,如发狂的狼一般,大叫一声,向容洵扑过去,拳势如风,经过容洵的身侧却忽然急急收住,顿了顿打在墙上,霍青时又嘶吼一声,拎着淋漓着鲜血的手跑了出去。
容洵回身,此时方才注意到灵堂中一身白色麻衣孝服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好似被刚刚那一幕吓呆了,满眼惊恐,泫然欲泣。
容洵一怔,这双眼睛他认识,是先前言笑晏晏的小姑娘,此时那天真的双眸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悲色,他看了她两眼,转身便要出去,那小姑娘却不知何来的勇气忽然拽住他衣袖。
容洵垂睫向下望着她,那小姑娘绷着刷白的小脸,踌躇了一会儿才道:“干娘叫我将这封信交给你。”
容洵视线停在那被握得皱巴巴的信上,一时游移是否继续趟这淌浑水,想了想接过信拆开来看,快速浏览过后,面上不禁哭笑不得,他容洵几时变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容洵拍了拍那小姑娘的头,揣着信走了出去,半道又折将回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姑娘呆呆地答:“我叫云雀。”
容洵停了少刻,道:“你干娘将你托付于我,你可愿意跟我走?”
云雀抬脸仰视着他,目中是少年公子一张柔美的脸庞,迟疑了一会儿,方点点头。
容洵空茫茫地看了她一会儿,又拍拍她的头道:“也好,也不算全然无用之人!”
云雀一呆,眼中湿气弥漫上来,一双眼睛几乎看不清眼前事物,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两日后,玉娇娘出殡,葬礼隆重非常,送葬队伍逶迤行径,阴抑的挽歌唱遍大街小巷。
容洵带着云雀静静地看着持引魂竹的引路人向密集的雨幕尽头走去,后面一路跟着抱灵牌的、持旌旗的、乐队、祭轴、花圈、送葬的亲朋、灵柩……都渐渐一路走远,最后只有隐约的乐声哭声断断续续从尽头回溯回来。
堪舆先生的卦象十分不准,没有吉时也没有吉日。天落下豆大的雨滴,打湿了风中飘扬的引路纸。
容洵撑着青玉骨伞,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声音纤尘不染:“走吧!”
路上先前还在看热闹的路人摊贩已纷纷避雨去了,长长的街道上只有一高一矮的身影慢慢走着,年轻的公子哥儿手握着竹柄伞,好似祭司般不声不响地穿越昏暗,旁边一个小小的姑娘抽抽噎噎地拉着他衣角一路哭着……
再远处飞起的檐翘下,一容颜如玉的姑娘若有所思地看着街上,神色恍惚。
“长公主?”身后一个男子轻声呼了她三遍,她回过头来眼中泪光一闪,道:“萧长史,交待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萧刑钊抱拳:“苍华派已经联络了三宗五派十六门,统共一百三十人武功上乘者,只要公主下令,即刻便可动手。”
高宣宜眯起眼睛点点头,道:“此事先缓一缓。”
萧刑钊沉吟半晌,“容洵此人高深莫测,又对齐王诸事知之甚多,王爷明令不能用也不可留,公主不可因小心性乱了王爷的计划……”
高宣宜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杀,推迟几天人又不会长了翅膀飞走了!”
萧刑钊颜色阴晴不定,心觉不妥,奈何小主子的话也不好不听,只得抱拳,“谨听公主吩咐!”
玉娇娘之事一过,便是七夕乞巧节。
式灯居挂满了花花绿绿的灯笼,云雀欢快地揽着一大捆颜色鲜艳的彩带,喘着气问容洵:“少爷,这些彩带挂在紫藤架上可好?”
容洵眼中眸色和气,正待说话,一脆生生的声音响起,“不好!”一粉裙女子一把抢过云雀手中的彩带,嫌弃道:“多俗气啊!又不是妓院,挂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做甚?!”
容洵笑道:“公主每次登门都不走寻常路。”
高宣宜一扭头坐到花架下,拉开距离一瞬不瞬地猛盯着容洵道:“几日不见,容公子怎么又俊了!”她歪歪头,“你不会是专门采阴补阳吸人精气的精怪罢?!”
容洵扑哧一笑:“皇上不是举办了家宴了吗?你怎么不去?”
高宣宜托着下巴,不屑道:“七夕乞巧应当找个偏偏佳公子猜灯谜逛灯会,参加什么家宴!”
容洵看她嘟嘴轻嗔的样子不由又一笑,“七夕乃民间节日,你凑什么热闹?”
高宣宜张牙舞爪了一会儿,又言笑晏晏道:“等会儿本公主要去逛灯会。”她纤指戳了戳容洵,“你跟着一起!”
容洵抬睫眄了她一眼,拒绝道:“我很忙。”
“有多忙?”高宣宜抬起下巴,直不楞登地追问。
容洵含着笑意又看了她一眼道:“忙到没有闲工夫陪你逛灯会!”
“忙什么?”高宣宜不依不饶。
“公务。”容洵说完提脚就走。
高宣宜紧咬着他步伐,建议道:“给你调十个翰林院学士打下手够不够?”
容洵停步,里里外外地审视了她一会儿,道:“去哪里?”
关于陵京鼓楼有一诗云:“危楼高矗壮天中,极目新城百尺雄。梁园繁华归逝水,宋家议论散秋风。地钟嵩岳千层翠,险亘黄河万古虹。兴废不堪登眺感,疏砧又动夕阳红。”
此时方入夜,鼓楼璀璨明艳的灯火亮起,瑞气旋升,火树银花,鼓声隆隆,梵音雄浑,异彩纷呈,不远处霜钟扣击,钟鼓交响,声震八方。大街上人流涌动,摩踵接肩;红男绿女,扶老携少,或欣赏巧夺天工的灯饰,或丰富多彩的游艺活动,尽情享受着节日的欢欣。
高宣宜夹在踽踽人潮中,东看西顾,兴致高昂!
夜市小吃的品种繁多,味道各异,一路上飘着黄焖鱼、馄饨、火烧夹羊肉、油茶、豆沫、胡辣汤、杏仁茶、八宝粥、冰糖红梨、花生糕的香味儿,高吆低喝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高宣宜手中拎着数十种小吃,在人群中拉着容洵大叫大嚷,“哦哦~快看快看,是冰糖玫瑰粥!啊!这个红面似乎也很好吃,这个……那个……还有……”
容洵淡笑着,俯身向她问道:“你以前不也跑江湖么?连这些都没见过?”
高宣宜脸上洋溢着笑容,“那不一样,我跑江湖是为了苍华派!还从未独自一人逛过庙会!”
容洵看着灯火辉映下高宣宜倾城绝丽的脸,忽道:“鼓楼夜景乃天下美景中一绝,一起去登高如何?”
两人沽了四两酒,又买了点牛肉干,一路越过人潮而上,待到顶楼仍是挤挤搡搡的人群,容洵索性托住高宣宜跃上瓦顶。
高宣宜晃荡着腿坐在檐边,极目远眺,望不尽的是陵京城绵延不绝的灯火,柔和的风吹来,好似这三千繁华也跟着流动,她难得沉静下来,一口吃牛肉一口喝烈酒,倒显得分外潇洒不羁。
相比之下,容洵却只是握着杯子慢慢的品,姿态冷静又清醒。
高宣宜眼波微醺,呵出的气带有浓重酒味和牛肉的腥臭,她用手肘撞了撞容洵,问道:“有没有很想唱歌的感觉?”
容洵抿嘴淡笑:“我不会唱歌。”
高宣宜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拍着容洵肩膀呵呵直笑:“没关系!我唱给你听!我……嗝……唱给你听!”说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通胡乱狂吼。
吼了一阵,歪歪斜斜倒在一旁,醉眼看着远处被吹散的灯火,微微低头,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心酸了,觉得受伤了,觉得难过了,觉得想哭了,一闭眼,却又觉得怎么平白荒唐了半生。
容洵惆怅地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点尘不惊的笑,慢慢地他想起一首歌,便漫声唱了起来:
少年自蹉跎,曳雪牵云留客醉。琉璃做盏,一笑轻生,满眼不堪三月暮。杯雪身世,梦入都阙凌霄,此夕何夕?高城望断,光影东头,变作笙歌花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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