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香消玉殒
陵京盛夏时节白日闷热冗长,已到辰时,天边仍暮色翻白,霞云瑰丽。
容洵于齐王府外御风亭登高远眺,一旁白芪蹲着望风,远远地只见一队人拥着一富丽堂皇的暖轿,一径往齐王府里去,入府门时竟然不通报不停歇大喇喇地就抬了进去。
直至长春宫,轿内扶出来一雍容妍媚的女子,外头早有一列人迎接候驾,为首的便是齐王高悛。
女子高昂着头颅,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提裙踏入殿内。高悛一张虎虎生威的脸此时满是战战兢兢,尾随着女子一径而入。殿外一众宫女喽喽甚有默契地一并候在门外。
殿门一闭,那女子忽然回身,扬手一挥甩出一记响亮的耳光,高悛忙后退两步跪伏在地,女子收回手,眼睛扫都不扫他一下,扶着座椅端坐,半晌才开口道:“云裳的事处理妥当了吗?”
高悛仍旧深深埋着头回道:“回禀姝妃娘娘,那贱婢现已扣押在暗牢里,要杀要剐全凭娘娘发落。”
“哦?”姝妃坐直身子,目光这才微微扫过高悛,“贱婢?云裳进府半个月,齐王与之夜夜笙歌好不快活,现下翻脸不认人,一口一个贱婢,叫的好生顺口。”
高悛面色惭惭,愈加谦卑,脸贴着地道:“臣,臣愚昧,云裳本来自勾栏瓦肆,练得一副妖精心肠,一箩筐狐媚子手段,臣一时猪油蒙了心,上了这小狐狸精的当……”
“小狐狸精?!”姝妃倏然高声打断,“你不就是想寻得这样一股子骚味儿的小狐狸精,将之供奉上皇上的龙榻么?!”
高悛全身一抖,“臣冤枉啊,臣绝不敢生出如此险恶的心思,臣对娘娘之心昭昭可鉴日月……”
姝妃骤起怒容,一起身掀翻桌上茶具,“还敢狡辩!你我共事十六年,你打的那如意算盘以为能瞒过我?!”她几步至高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齐王喜新厌旧朝秦暮楚,可别忘了当初皇上要削藩,遣你到边塞之地,是谁一力将你护在陵京,为你拥势成了今日之气候!”
高悛跪后两步,忙道:“娘娘之大恩大德,臣披肝沥胆没齿难忘!”
“一个烟花女子就想顶替了我的位置?!想让她替你摘得这天下?!”姝妃语气尖锐,丝毫不留一丝情面,“我告诉你,那是痴人说梦!”她左右疾走几步,“它半米都不是你的,高慎要想收回,上嘴皮碰碰下嘴皮一道圣旨便可将你压下去,永世不得翻身!”
高悛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娘娘教训的是,是微臣利欲薰心鼠目寸光,看不透其中的要害。”
姝妃泄了一通邪火,稍稍冷静下来,“你以为高慎是好糊弄的?容怀钧当年跟着□□南征北战马上夺得天下,后又雪夜杯酒释兵权平定内乱,结果高慎一句戏言便去了蛮荒之地。你派一个会点媚人功夫的下贱女子就想弄出浪来?!齐王不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高悛忙跪上前又拜了拜,“微臣思虑不周,还谢娘娘时时警醒!”
姝妃冷哼一声,坐回高位,“好好的收起你那魑魅魍魉的手段,磨磨性子,该是你的,迟早都是你的。”
“娘娘说的是,微臣谨遵教诲。”高悛说着稍稍抬起头来,眼中泣出几滴老泪,带着哭腔道:“可还请娘娘为我劳心,多想想法子,我年事已高,身体每况愈下,而高慎仍老当益壮身强体健,时不我待呀!”
姝妃远远望着他头顶,烛火映照着,那夹杂的几缕银丝分外明显,她不觉软下心来,“你的心思我明白,可鱼死网破那是险招是下策,那件事容我再想想罢。”
高悛得此一句,喜上眉梢,忙连磕几个头:“劳娘娘费心了!”
姝妃点点头道:“也别跪着了,坐吧!”她一指托着下巴,一指轻轻叩着榆木,默然半刻道:“高元珉一事查得怎么样了?”
“这小妮子便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们这么多年悉心栽培,她半分不记,一直都谋划着出逃。”高悛顿了顿,“那娇绣赝品全是她弄出来的,估摸着就是要与玉娇娘里接外应暗度陈仓。”
姝妃不禁笑了笑,“□□这么多年效果不错,生出这好精巧玲珑的心思,要不是发现的早,怕已经插翅高飞了!”她嚼了嚼高云珉的话,忽然敛起神色,“听说你将玉娇娘杀了?”
高悛忙起身跪伏在地,“还请娘娘恕罪,当时情况紧急,容洵严穆之等一干势力干涉其中,一心打探里头消息,臣生怕玉娇娘将之公诸于众,不得已只好自作主张。”
“胡闹!”姝妃眉目微怒,“我不管你有多少难言之隐,玉娇娘杀不得,此女一去,高元珉定不苟活。”
高悛忙解释道:“娘娘毋须担忧,一个高元珉没了,臣自然能寻来十个百个高元珉。”
“此话怎讲?”
高悛神色半带自得,“此事尚未确定,等事成再报。”
姝妃微微坐起睥睨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一笑道:“罢了!希望不是你自作聪明!”
“还有一要紧事,”高悛神色一狠道,“容丞相之子容洵对此事横插一脚,此刻恐怕已识得高元珉的真面目了,微臣本来想向丞相府借势,如今这个人不知该留不该留?”
姝妃沉吟半晌,“留了始终是一个潜在的隐患,但,此人不得不留。”
“娘娘高见。”高悛承下话头,“臣也以为此人动不得,高慎本想用容怀钧与我制衡,若贸然杀了此人,一来逆了皇上之鳞,说不定又扶出第二个第三个容怀钧来,二来势必与容怀钧结仇,不利大计。”
姝妃颔首,“不错,容洵一事暂且延后,最近盯紧点儿,不要再让他插手了!”她揉了揉眉角,摆摆手起身道:“我也乏了,其他事容后再议。”
高悛看着姝妃暖轿悄然晃出齐府,面上颜色阴鸷起来,眼中云波诡谲,恨恨吩咐道:“来人!将茗郁拉出去砍了!”
“王爷不可。”萧刑钊忙上前阻止,“此事不可太过,惹恼了姝妃,恐怕误了我们大计啊!”
“惹恼了又如何?!她敢拿我怎么样?”高悛闻言怒道,“齐王府有多少姝妃眼线,你给我都去废了!”他负手焦躁地来回踱步,“一介女子还敢对本王颐指气使,要不是当初我肯青眼提携送之入宫,指不定窝在哪个妓院里老死呢!”
“王爷息怒。”萧刑钊劝道,“忍一时风平浪静,姝妃手中齐府把柄太多,想脱离她的掌控一时半会儿不可能,不如伺机等待一举拔除。”
高悛听之,颜色稍霁,平了语气道:“也好,就依你之言。”过了一会儿又问,“云裳近来如何?”
“王爷的人,府里其他侧妃定然不敢轻举妄动,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只是她一连几日一直吵嚷着要见王爷,王爷要不要去见见?”
高悛闻言,迟疑半刻,提步往外走,行至殿门又停住,“算了!不去也罢,徒留伤心!”他悠悠看向窗外,铁拳一握,吩咐道:“既然她这么生龙活虎,干脆把这几日的吃食断了吧!”
萧刑钊拱手领命,高悛又道一声“慢”,顿了顿狠声道:“水也给断了!送她归西吧!”他说完啧啧摇头,万分遗憾地喃喃自语:“可惜,可惜了,还是上那阴曹地府当阎罗王妃吧……”
高悛兀自念叨了一会儿,领了几个随从往殿外院落中去。
趴在殿顶的容洵与白芪方才缓出一口气,潜着身形慢慢跟进。齐王走近那攀附着层层叠叠的绿萝的假山旁,轻轻触了触一块灰色假山石,“轰隆隆”一声闷响,当中劈开了一个拱形洞口。
齐王转身对随从说了两句,最后首两人便不再跟随留在洞外看守。大约一炷□□夫,齐王喜滋滋地从里面出来,嘴中不住道“成了成了”,轻快着步伐离开。
容洵与白芪对视一眼,待人声远去,触动机关进了那洞穴,沿着石道走了半里,豁然开朗起来,这洞底俨然一座辉煌的地下宫殿,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型蜡烛围绕着石壁一圈,将洞内照得灯火辉煌。
走近当中最大那间殿室,从半敞着的棱窗,可见里面排排放着整齐的矮桌,一众白衣少年俱埋首奋笔疾书,殿前站着一个鹤发白须的老先生,正佝偻着背背着手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念念有词,这场景乍看之下倒像是正在教书授课的私塾。
白芪打了个寒噤,蹑手蹑脚沿着大殿绕了半圈,透过白纱往里看,差点惊呼出声,他压低声音对容洵道:“这里面的少年人全部长一个样儿。”
容洵亦换个方向往里瞅,不禁一怔,只见那些白衣少年一并长着同一张俊秀温和的脸,从前头看去,所有人的动作一模一样,连低头的角度都丝毫不差。
白芪惊的面色发白,青天白日地看到这样的状况让人不禁足底生凉。
二人藏着一肚子疑问又掠往殿后那两间屋子,一间里叠满一摞摞和之前那些少年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的白色长衫,另一间更吓人,则是一排排梳洗的十分干净的黑色假发套。
容洵此时心中已参透一些玄机,面上淡淡无表情,带着白芪又闯入后面几间屋子,无一例外的,这些屋子里依次放了些诡异的七零八落的人体四肢,漂的寡白的羊皮,还有细如发丝的银针,剪刀,锉刀等一干缝纫工具。
行至别院中轴线上最后一个房间,跟最前头大殿中一样,里面人影攒攒,容洵向白芪微微侧头,两人自屋后潜入,进屋仔细一看,才发现屋内其实只有一人,其他的都是支着椭圆形木雕头的半人高的支架。
容洵错步走近,方才看到当中那人一手挽着手袖拿着丹青,一手扶着那圆形木雕头对着前头摆着的画架,仔细描摹。
容洵这才注意到这画卷上画着一张非常熟悉的脸,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不一样的是这张脸现在满面皱纹鸡皮,还未恢复愈合,而面前这张画肤色细腻,眉目如画,相当俊美
白芪趋近几步,见之满目骇然,正要和容洵说话,却发现他端端地站立在那画师面前,而那画师却熟视无睹手中不停,一笔笔用墨色丹青在木雕上画出栩栩如生的人脸来。
白芪大气不敢出,只用眼神与容洵交流。
容洵突然开口,指着那画师,“他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果然在他开腔之后,那人仍旧如雕塑般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曾抬起。
白芪大出了一口气道:“怎么回事?”又咕哝了一句,“像是来到阴曹地府似的,这些人是僵尸么?怎么六感全失?”
容洵忽然伸手摸上那人肩头道:“他们是人偶。”他自肩头往下摸到背部脊椎处,摸到一块圆形的机簧,轻轻往外一拉,那画师周身动作骤停,“他们腹中巧设了机关,可以永无止境地进行同一个动作。”
这类东西白芪遍走各地时见到过,现在街头巷陌里也有人做这类小人偶,简单点的如青蛙蚂蚱,稍复杂点的如关公像嫦娥像,但他从未见过做的和人差不多高的大型人偶,心中不禁又惊又疑。
容洵观察了片刻,又将手绕到人偶背后把机簧打开,那画师各个关节轻微响了几声,开始不知疲倦的工作。
白芪向周遭溜了几眼,缩缩脖子问道:“齐王做这么多和四皇子一模一样的人偶,有什么阴谋?”
容洵一只眼警觉地窥着外面,想了想道:“我猜,为的是偷龙转凤,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四皇子,方便将实权控制于股掌之中。”
“那四皇子现下不是有危险么?”
容洵摇头,“不会,但以后可能有危险。”他顿了顿道,“原来我猜错了!齐王本无意起兵造反,他要做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公。”
白芪听之亦如醍醐灌顶,叹道:“好险恶的心思!”
两人在其中又遛了几圈,将地形什物全都摸透才悄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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