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前世之约
乞巧七夕节过了有半月,京都各处仍是一派繁花胜景,街市上弥漫着喜气洋洋的甜馨味儿,绮丽的色彩一路渲染蔓延开去,在相府古雅厚重的朱红大门前截然而止。
府内,一青衫小厮愁容满面地立在明轩阁前,他急急地原地转了几圈,怨叹一声长过一声,正好容洵开门出去,差点撞倒了他,小厮马上跪拜在地,哭丧道:“少爷,不得了了!白芪少爷和绿绾姑娘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容洵听之提高了声调,那小厮当即吓得跌坐在地。
“早上我去屋内送早茶,哪里也寻不着她,便去禀告白芪少爷,找遍了府里也不见半个人影……”
容洵还未听他说完,急急走至绿绾屋内,床上整整齐齐,平日换洗的衣物全都不见踪影,又去白芪住处查看,随身携带的药箱,紧要的书籍都不知去处……
管家带着人正到处搜查,看见容洵奔来,忙唯唯诺诺地上前道:“府里每一进院落,白芪少爷常爱去的花园,连带府旁街道都翻了个遍,少爷还要继续搜查吗?”
容洵摆摆手,倚着门框苦笑,看来两人失踪是不假了!
他漫步穿过砖砌的天井,院中绿色稀疏惨淡,映衬着淡色的天空,莫名觉得难堪的落寞。容洵知道白芪想些什么,无非是担忧他杀了绿绾,携同她逃跑了。他不禁叹了口气,正好刚才那小厮远远跑来,通报道:“少爷,宣宜公主求见。”
容洵一听皱起眉头,这高宣宜近日就像扭糖一样,甩不脱拉不走的,没事便扎进丞相府里。
仍旧一身利落男装的高宣宜一看挂着满脸不耐烦的容洵走近,心里也不快活了,“你不要以为大爷我想来这里!”她皱着眉头,秀美的脸闪过一丝失落,“我是带着皇上的圣谕来的!否则谁喜欢你这破屋,吃饱了撑的才会来呢!”
容洵无奈道:“什么圣谕?”
“刚容丞相已经接旨了!皇上要再次亲征幽州,丞相大人暂时领摄朝政。”高宣宜一步跳到容洵面前心口不一地道:“恭喜恭喜啦!”
“哦?”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恭喜之事,容洵面无表情回道,“高元玠刚从南荒班师回朝,又因平乱有功晋封为许王,当为最合适人选,怎么这等事倒落到我父亲上头?”
高宣宜瞟了他两眼,“容公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她一张嘴就没个忌讳,噼里啪啦道,“皇上素来疑心病最重,高元玠这两年跟着他南征北战抚外安内,外有兵权内有亲信,朝内朝外名声大好,皇上若让他代政,不就是让其明目张胆发展势力么?”
容洵看她摇着腿满不在乎地说出要害,不禁略为惊诧,于是道:“我看公主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大智若愚之人。”他认真注视了她两眼,做了请的姿势,“公主不妨说下去,容某洗耳恭听。”
高宣宜哈哈一笑,坦然受过夸奖,轻轻一跃跳上栏杆危坐,“至于我父亲一向专横骄恣,又手握重权,皇上断断不敢留着他在陵京独坐,这不已经下令齐王率三万精骑出师么?明里暗里就是要削弱父亲的势力!”她说着皱皱鼻头,哼了一声,“皇上就是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容洵轻轻一笑,这小公主嘴上没个把关的,哗啦啦连着自己祖宗都数落了一通,他亦闲散地倚靠着栏柱,抱手于胸前,好似谈论天气般继续问道:“皇上不敢让齐王独留陵京,为何放心燕王镇守京畿重地,还另增千名弓箭手供他随时调动?”
高宣宜闻言,“嚯”地转过头来,歪着身子看他,道:“原来容公子早就心如明镜,却偏偏来考我!”
容洵被看破意图也只是淡笑,高宣宜手撑栏杆如一只燕子般翻下身,落在地上拍拍手道:“总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容丞相就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建功立业罢!”
容洵却一时间陷入沉思,垂下眼睑看着鞋尖处,半晌方逐客道:“既然公主颁完旨,那就请回吧!”
高宣宜瞬间垮下脸来,“容公子好不客气,翻脸比翻书都快……”
容洵不等她说完,转身便走,高宣宜煞白着脸,捏着拳一跺脚,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容洵回到明轩阁,坐至桌前翻书,高宣宜也不打扰他,只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横坐,两条腿荡悠悠地架在扶手上,后仰着头哼哼唧唧地唱不成腔调的曲子。
容洵一向定力惊人,一炷□□夫后也不觉那横窝在椅子里的人刺眼,他起身给她倒了杯冷茶,关切道:“公主喝杯茶歇歇嗓子!”
高宣宜撇撇嘴,翻了一记白眼,“容公子好定力!”她突然扯过容洵的手臂,叫一声“来了!”
容洵稍作躲避,拉开一步的距离跟在她后头,只见远处有人抬着一块蒙着红布的方块走近。
高宣宜打了个响指,红布缓缓揭开,赫赫然一块崭新的牌匾。
容洵看清其上龙飞凤舞几个字,哂笑道:“福寿安康?你当我是房子?送我一块匾额?”
高宣宜瞪大眼睛,龇牙咧嘴地回过身道:“皇家赐东西,最讲究最体面的便是赐字了!你不喜欢?”她说完也不征求意见,跨步进来指挥道:“挂上去!”
容洵看她一意孤行,劝之无用,也就随她折腾,他自书架上换下一本书,头也未抬道:“明日我就请人拆了这面墙!”
高宣宜漠然置之,喜气洋洋地仰着头看自己的杰作,啧啧自我陶醉,一切妥当后才指着容洵警告道:“你若敢拆这匾额,我便叫人把丞相府老宅撬了!”
容洵撒手坐到桌前,看着高宣宜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忽然生出坏心道:“公主前些日子才千方百计毁婚,要将苍华派让与我,现在我想要了,公主给是不给?”他又煽风点火一句,“这顶体面的匾额可赐,苍华派也可赠么?”
高宣宜面上讪讪,透着一股近乎羞涩的情态,但仍旧粗着声音拍了桌子道:“这苍华派你说送就能送的?!上千条英雄好汉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拼杀,岂能将这份情谊拱手让人?!”她挤眉弄眼一阵,又咕噜几声,“你当我是什么人!”
“的确,这么看来送不得,容某也要不得。”容洵抑住笑意,仍旧郑重其事地道:“记得之前你说与陆渐累下前世今生之约,现在还可作数?”
高宣宜一刹那停住了所有表情动作,眼中忽然迷惑起来,她垂下头,忽然间矜持起来,轻轻地走向容洵诚恳地看着他道:“陆渐的情,我下下辈子再还!”
容洵看她羞红脸的样子,有一些娇羞可爱的韵致,淡淡地转开视线,道:“要是陆渐还活着,公主打算怎么办?”
高宣宜再次陷入沉思,所有锋芒瞬间掩进身体最里面,她抬起手指轻轻啃着指甲,久到院子中满树叶子都要掉光的时间,才又轻声道:“若他还活着,他要我为他发妻陪葬,我便以命抵命,若他要娶我,我便扔了这公主身份跟他浪迹天涯。”
容洵看着她眼中慷慨赴义的狠绝,再一次觉得这个公主毫不世故不谙世事,眼神便不觉间柔和下来,感叹道:“陆渐能与你相识一场,也不枉此生了!”
高宣宜看着他柔和下来的轮廓,手背过去撑住桌面,亦转脸淡淡旋出一个笑,轻不可闻地道:“都时过境迁了。”
“我很好奇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容洵微微侧过头,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语气更加轻柔,“公主可否告知在下?”
黑夜能迷乱人的心,使人狂乱脆弱易感,而容洵的声音在这夜灯帮衬下,更加具有魔力,高宣宜也就着桌子坐了下来,手肘弯在桌沿撑着下巴,“告诉你也无妨。”
“三年前,送嫁队伍在溪洲遭遇绑匪,慌乱中我躲入了山林,偶遇为母亲采药的陆渐,因我脚受了伤,陆渐便背着我到附近的破庙里住了几日。”高宣宜说着时时止不住地微笑,“他是个特别认真老实的人……”
“我想不通的是,陆渐为何放着家中怀孕的娇妻不管,与你去了陵京城?”容洵并不想听高宣宜讲郎有情妾有意的故事,遂温和地引着她讲要紧处,“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陆渐和家中妻子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其并没有过多的爱慕之心,但既然她跟了他,他对她亦相敬如宾,处处照顾,所以即使与我互生情愫,不管我怎么央求都不可弃了发妻。”高宣宜手指弹着桌面,指尖嗑得通红,“我年轻气盛,不懂得体谅人,让我父亲直接胁迫他家人逼着他跟我回京……”
高宣宜回忆到此处,嘴唇微微颤抖,闭了眼不往下说。
“后来呢?”容洵将烛灯拿近,照得两人之间距离好似更亲近了。
高宣宜缓了一口气,“后来陆渐与我在京城待了两个月,忽闻家中发妻自尽而亡……”她声音不觉低沉了下来,“记得那日我们两人去潇湘馆听戏曲,一个丫头慌慌急急地将席上的他唤了出去,附耳说了一句,他便踉踉跄跄跑远了,待我寻到府里时,只看到……只看到……”
高宣宜垂下头来,将喉咙里的泣声咽回去,“他也死了。”
容洵将这前后姻缘听了一遍,缓缓站起身,拈着手指道:“公主怎么确定他死了?”
高宣宜豁然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冷声道:“容公子说的什么话?!”
容洵眼中温度亦骤降,“我前先日子,”他顿了顿,“碰到一个人也叫陆渐。”
高宣宜鼻孔出了口气,“这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其他什么地方估计也有十个八个容洵。”
“他这里长了颗朱砂痣。”容洵指着右边眼角处。
高宣宜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利的声响,“不可能!”她明明看到陆渐像一只蛾子一般悠悠荡着挂在梁上……
容洵看着她又缓慢摇了摇头,“或许,是我记错了,那颗痣好似长在左边眼角处……”
高宣宜绷紧的神经稍稍松懈,兀自沉思了一会儿,有些恍惚道:“对啊,怎么可能呢!明明是我亲眼所见……”
“公主此后再也没有回过溪洲?”容洵打断她,又出一问。
高宣宜仍旧有些魂不守舍,呆呆地摇了摇头,“我每年都命人给陆渐家人送了不少珍馐金银,但这两年都陆续给退了回来,据说陆渐举家搬迁了,再也寻不到踪迹。”
容洵起身将窗子打开,“也罢,”他转过身来,“伤心之地何必再次踏足徒增烦恼。”
高宣宜点点头,取了剑,空茫茫地向着容洵道:“我还有事,改日再来。”转身便踏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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