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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物伤其类


  “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依,到如今一旦间就要分离……”

  高元珉才至琉璃宫院内,便听到一粗嘎沧桑的唱音传来,再多行几步,那唱词清清楚楚钻入耳内,“……诶!想俺项羽阿!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殿外缩头弯腰站着两个小太监,看到高元珉来忙要通报,高元珉抬手阻止,兀自跨入屋内,只见一身段风流的紫衣人正在厅内又舞又唱,侧着的脸画的黑黑红红,一缕长及胸前的紫髯随着动作乱飞。

  高元珉一怔,顿住脚悄然立在一旁观看,那紫衣人浑然未觉来人,依旧随着声上下翻飞,动作熟稔流畅,丝毫不逊色于勾栏瓦舍里的名角儿。

  她唱完一段“咄”一声换了站位,豁然侧身,高元珉又是一吓,那人的另一半边脸竟然作旦角女装扮相,粉霞似的烟容,搽得鲜红的半抹嘴唇,眼尾刮出一道渐变的红痧,她眼睛一挑,绾了个腕花,手上捏起兰花指,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在厅中点步,嘴中细细唱道:“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高元珉眼睛一亮,双手轻轻击在一处,看明白了!原来是一人分饰两角演戏剧!

  那人唱跳了一段伏起身,额上已是一层薄薄的香汗,她媚着脸向高元珉笑来:“哪阵风把殿下吹来了?”

  高元珉虚虚请了安,原来她早就见到他来了的!  她抬头又看了看她,令婕妤仍旧笑得柔靡,只是配着那一边一样的半面妆显得惊悚异常。

  令婕妤热络地将高元珉迎进去,与之客套几句便匆匆忙进内室洗妆,高元珉独坐了一阵,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见她身着一隆重美艳的罗裙,头绾高耸繁复的云髻,端着身段盈盈走来。

  那装扮比迎接皇上还要贵重些,引得高元珉连忙起身谢礼,口中连连愧疚道:“都是儿臣思虑不周无故登门,让娘娘好一番折腾,累着身子就不好了!”

  令婕妤坐的笔直,闻言微微摇头愉悦道:“殿下多虑了,难得有一个人来,我高兴还来不及,真真恨不得将最美的衣服穿在身上,将所有漂亮首饰都带齐全呢!”

  高元珉勉强拧着脸陪笑,违心地夸赞道:“娘娘这一装扮果然美艳绝伦!”

  令婕妤听之笑逐颜开,抬手轻轻摸上头上的绢花,“这些首饰也是有心有性的,还需要时时擦拭,时时插戴,否则便蒙了尘失了光泽,不愿好好为主人增色了!”

  高元珉点点头,“是这么个道理!”说法倒新鲜,就是略显神经质。

  令婕妤看他认真倾听的样子,不由得又顺着话头喋喋不休地大谈特谈,高元珉耐着性子陪聊几句,得了空子便打断她的话关切地问起她的病情来。

  令婕妤收了收口,总算将那些珠花首饰放在一边,满不在意地一撇嘴,“这病能怎么样?横竖死了人用白布一裹往掖幽庭一丢,总有收尸的!”她手中搅拧着丝帕,那胭脂水粉掩盖的脸颊上恹恹的满是病容,“我也年逾三十的人了,珠黄颜老,又无一儿半女,这琉璃宫跟个牢笼似的,每日除了对影自怜就没什么其他消遣!”她说着竟然无端端地落下泪来。

  高元珉一时有些惊骇,她与令婕妤在宫内仅打过几次照面,现下被她又嗔又怨的口气一堵,满心不适,即使今日高慎在场,像她这般说辞也是讨不好处的,更何况面对其他嫔妃的皇子如此出言不逊,不忌礼仪,更是不合规矩。这么思索着,她有些后悔今日的鲁莽,即使要探查令婕妤的病情,请宫里人来问个安便是了!

  令婕妤看高元珉不搭腔,托着腮帮子长吁短叹几声,又道:“诶呀!我这嘴啊,天天喝些又苦又浓的药汁儿,都不利索了!净蹦出些让殿下不舒服的话儿!”她说着松松的捂着嘴巴斜看高元珉,“让小碌子给我去讨些蜜饯来解味儿,没想到他们狗眼看人低,按着不给!”

  高元珉忙道: “娘娘缺什么短什么,尽管吩咐,不够的话我明天着人取了些来!”他说完有些坐不住了,却又想到此行的目的,不得不按耐下心来,试探着问道:“听说燕王妃与娘娘是胞妹,怎么这些日子不见来看望?”

  令婕妤哼一声,“王妃姐姐与燕王连枝比翼如胶似漆,哪里顾得上我这妹妹的死活!”

  这话听着又是一股子怨气儿,高元珉强笑一声解释道:“父皇要亲征燕云,朝中撂下了许多事,燕王日理万机,王妃在府内也要担待着,难免顾此失彼……”

  令婕妤不等高元珉说完,又冷哼一声,“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十三年没见到,什么姐妹情谊早就没了!”

  高元珉奇道: “十三年未往来?莫不是有什么罅隙么?”

  令婕妤神色一暗,“已是久远的往事了!不提也罢!”她这么说着,嘴巴却不停,“王妃姐姐原本想入宫的,阴差阳错却是我取代了她,她替了我……原本有恨也是应该的。”

  高元珉凝眉沉思,“这事我也有耳闻,不过事情已去十三年,再说娘娘当初入宫也是身不由己,怨不得人,燕王妃应当会体谅的。”

  令婕妤幽幽叹了口气,转脸看窗外,喃喃道:“不能体谅的另有其人……”

  高元珉知她指的是燕王,想多探寻一些,却不见她再言语了,她寂寂独坐了一会儿,看着令婕妤似深闺怨妇的愁容,想着还是尽早离开,皇子与宫妇待太久毕竟不是好事。

  正准备起身,令婕妤的声音拉住了她,“我有一事相求。”她盈盈望着她,目中有一些期盼之色,张了张口又迟疑了。

  高元珉正襟危坐,温和地鼓励道:“但凡能帮到的地方,娘娘尽管开口。”

  令婕妤神色彷徨,咬了咬牙好似下决心般道:“烦请殿下替我给燕王……”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化作更轻的低语,“烦请殿下替我给燕王妃捎个口信……”她脸上怨色稍淡,“这么多年爱恨两清,还请她在我死前能来看看我……”

  她虽未明说,但高元珉还是稍觉意外,这等请求已逾常理,深宫女子想见宫外旧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让人知晓,不仅受极刑,全族人都要为之蒙羞。

  令婕妤见高元珉一言不发,以为其不同意,起身自内室拿出一木匣子呈来打开,再望向高元珉时眼中满是渴求,“换做平日,我断断不敢提这等要求,但我时日将尽,即使逆天下之大不违,只要了却这桩心愿也死而无憾了!”

  高元珉推过木匣子,微微摇摇头道:“举手之劳而已,娘娘不用担心,我今明两日便到燕王府走一遭。”她略微犹疑,想了想才继续道:“只是他们肯不肯来,我也做不得主!”

  令婕妤眼中一亮,想道谢,嘴巴却忽然黏住了一般不知道挑拣出什么词汇好,高元珉微微一笑出了门去!

  宫外头天高风大,风钻入她的长袍里将人撑得飘忽起来,在令婕妤望着她的一刹那,她对她是动了点怜悯之心,她的夙愿是自由,而她的夙愿是跨越半生的旧爱,她们都是将死之人,求而不得,痛不欲生……

  高元珉静静地想着,觉得眼窝酸胀头晕目眩,背向后靠去倚着宫墙喘息。

  ”你在想什么?”一个人影慢慢走至她面前,挡住光线留下一片阴影,高元珉逆着光看到容洵低头问她。

  她抿住嘴角轻轻摇了摇头,却听到低低一阵笑,容洵掌心抬起覆在她头上,几不可闻地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高元珉心头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面前之人,容洵俯视着她叹了口气道:“走吧!”头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容洵干净利落地背过身。

  高元珉一时之间有些怔忪,懵懵懂懂地追赶上去,听到容洵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记好你自己的目的,不要为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动了恻隐之心,成大事者最忌讳妇人之仁!”她看到他利刃似的目光划过来,“你是我藏在袖里的一把匕首,若不能为我斩杀,我留你何用!”

  所有铺张开的暖意和暧昧突地在他话语中消散殆尽,高元珉嘴角冻住半个讥笑,她怎地一瞬间差点被迷惑了呢?!她是懂他的行事风格了,永远都是给个蜜饯再打来一记拳头,度你过弱水三千,再送你坠落地狱。

  高元珉生硬地梗着喉头应答道:“公子所求的事我最清楚不过。”

  容洵瞬时察觉到她的态度,猛地转过身来,莫名其妙对她笑了笑,却不说什么其他话,又转过身去走远了。

  高云珉看着他在风中笔直的背影,感觉天上的云和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这个人有着野兽般的知觉和敏锐,深谙人心,却没有人心!

  他仰头望了会儿天,直到脖颈酸累才提脚往姝妃的寝宫走。

  才见过令婕妤,再见姝妃时不觉得有天上地下的观感,高元珉恭恭敬敬上前请了个安,姝妃半卧在贵妃榻上,懒懒地抬起睫来,目光从浓密纤长的睫毛中透出来道:“私下里不用拘泥于这些礼数!”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坐起身,“说吧,有什么事?”姝妃心里清楚,这个儿子不到迫不得已决计不会主动来见她的。

  经她开门见山的一问,高云珉突然觉得不好开口了,一个宫妃的私事他一个皇子大张旗鼓的为其奔走,怎么看都觉得有些理不清道不明的猫腻!她呐呐半晌,方硬着头皮道:“儿臣适才去琉璃宫探病,令婕妤病重恐怕时日不多。”顿了顿,有些为难道,“令婕妤托我一事……儿臣不知道该办不该办,想让母妃拿个主意……”

  姝妃伸出戴着金指甲的手轻轻捋衣袖,嘴中轻哼一声,“一个幽居冷宫的妃嫔能有什么要紧事?”她红唇一挑,轻蔑之意骤然浮起,“不会是想幽会旧情郎吧?”

  高元珉低下头不作回答,姝妃又轻轻一叹,好似是欣赏,又好似是遗憾:“简直是胆大包天!”

  高元珉不由心里一抖,这句胆大包天不知是说她还是说令婕妤,她踟蹰着开口:“母妃息怒!儿臣当时听着亦觉得荒唐,当下就回绝了她,只是这等事还是来禀报下母妃,毕竟母妃此时统领后宫,万一令婕妤作出出格之事,也好提前防范!”

  姝妃漫不经心地应答了一声,柳眉微蹙,面上现出沉思之色,半晌突然露出一抹笑意,道:“我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毕竟是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我手头松一松送个人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元珉看她似喜非喜的神色,猜测到令婕妤此事于她有利可图才肯施与援手,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母妃宅心仁厚,只是怕好心做坏事!”

  姝妃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点小事不足为虑!”

  高元珉动了动口齿,又轻轻上前一步,面色为难半天也不说话,姝妃屏退左右才听她低声道:“原本这只是顺手人情的事,可此事其实另有隐情,恐怕会连累母妃跟着受罪!”

  “哦?”姝妃倾过身侧耳倾听,“怎么说?”

  高元珉神色躲闪做足了戏才道:“听可靠线报,燕王此人有冰恋之癖好,令婕妤又是重病在床奄奄一息,若燕王在探望中起了歹心,恐污了皇家颜面……”

  姝妃听之微微一怔,这消息来得劲爆,只是不知道真假,她慢慢起身,悠悠踱了几步方问:“消息是否可靠?”

  高元珉点头,“千真万确。”

  姝妃视线落在她身上,默默考究着真实性,高元珉在她的注目之下补充一句:“是容公子托人告知儿臣的,消息应当确切不疑!”

  “哦?”姝妃神色放松下来,若是容洵给的消息那就不会有假了!她又思索了少刻,道:“不妨事,量给燕王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那么做!”?

  高元珉躬身诚恳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真的事发,燕王私通宫妃的罪名有一半都要落在母妃身上。”她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放轻语气,“父皇多疑,万一添油加醋认为母妃协同谋逆,那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姝妃忽然眼中精光一现,又在厅内来回踱几步,直到一刻钟的时间才道:“我心中有数,你先退下罢!”

  高元珉作了个揖,退后两步正待转身,姝妃又叫住她:“你与容洵私下仍有往来?”

  高元珉一怔,未敢隐瞒微微点头。

  姝妃微微闭眼,嘲讽一笑道:“原来把我当枪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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