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挹江门乱象:政令迟传,秩序崩离
撤退命令像一阵风,从卫戍司令部吹出来,迅速席卷了整个南京城。它吹乱了所有人的脚步,吹散了所有队伍的建制,把十几万军人、几十万百姓,纷纷朝着城北方向驱赶而去。
彼时城内多处防线接连失守,日军步步紧逼,东西南三面大多通路皆被敌军封锁封堵,唯有北面挹江门连通下关长江口岸,尚且留有通行余地,也就成了所有人心中唯一能活下去的出路。
没有人清楚挹江门能否顺利出城,也没人确定江边还有没有渡船,更没人知晓渡过长江是否便能安稳。
可绝境之中人人别无选择,其余方向皆是敌军重兵,唯有北面尚存一线生机。
平日里并不算宽阔的挹江门,此刻成了全城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城门门洞本就不算宽敞,平日里两辆卡车并排通行都显得局促,此刻城南、城东、城西三路逃难人流,如同三条汹涌浑浊的洪流,齐刷刷朝着这处窄窄的门洞疯狂涌来。
城门口驻守着第三十六师的官兵,他们始终严格执行三天前下达的死守军令:没有卫戍司令部下达的正式书面出城命令,任何人一律不准擅自出城,胆敢强行硬闯者,当场严惩。
唐生智敲定全线渡江撤退计划后,第一时间便派出多批传令兵赶往城北,紧急通知三十六师撤销封城禁令,开放城门疏导军民后撤。
只是当夜城内战火肆虐,多处道路被炮火炸毁阻断,城内有线通讯早已全部中断,无线讯息传递也频频受阻,派出的传令兵大多被困在战火与人流之中,迟迟无法抵达城门前沿阵地。
驻守城门最基层的连队,始终没能接到全军撤退放行的最新指令,依旧死死恪守旧令封闭城门,彻底与上级最新调度隔绝,对外界战局变化全然不知。
带队守城的宋连长是河北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淞沪会战一战里腿部被弹片划伤留下旧伤,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身姿却依旧站得挺直。他守在城门内侧,双手持枪枪口朝上,对着城外黑压压无边无际的人群高声大喊:“没有上级正式命令!不许出城!所有人都退回去!退回去!”
可人群之中根本没有人能够后退。
不是众人不愿退让,是身后源源不断的人流死死往前簇拥,身处中间的人连抬脚都做不到,哪里还有半分后退的余地。
宋连长一遍遍高声呼喊劝阻,嗓子渐渐喊得沙哑干涩,可眼前人流非但没有丝毫后退,反而越聚越多,拥挤之势愈发骇人。
积压在众人心底的惶恐与愤怒,一点点积攒攀升,终于彻底爆发开来。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人群深处传来一道沙哑嘶吼,隔着重重人群清晰传了过来。
“鬼子已经打进城里了!留在南京城里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三十六师故意堵死城门,是想把我们全都困死在此地吗?”
“当官的自己早早谋划退路,反倒把普通士兵和百姓堵在城里送死,你们良心何在!”
此起彼伏的怒骂声接连响起,重重砸在守城士兵的心口上。一众士兵紧紧攥着手中长枪,枪口迟迟不敢对准身前同胞。同为华夏儿女,他们于心不忍,可军中森严军令压在身上,又万万不敢擅自违抗。
宋连长咬着牙关,强压着心中纷乱情绪,再次厉声喝道:“都往后退!这是军中铁律!没有正式军令,谁也不准踏出城门半步!”
喧闹的人群骤然安静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缓缓从人群之中传出,音量不大,却清晰传遍整片城门之下:“长官,如今局势早就变了,鬼子已然攻入城内,中华门、雨花台全都守不住了,连卫戍司令部都已经开始后撤转移,你还在死守旧令等谁的命令?”
这番直白的话语,瞬间让宋连长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要出言反驳,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连日驻守城门消息闭塞,他根本不清楚城内战局崩坏到了这般地步,只知道死守军令,却早已与外界实情彻底脱节。
再森严的军纪,终究挡不住数十万百姓与士兵求生的本能。惨烈的踩踏惨剧,就在狭窄的城门洞内无情上演。
一名年迈老者被身后人流猛地推搡,身形踉跄重重摔倒在地,还没等他挣扎起身,往来奔涌的人群便接连从他身上踏过,转瞬之间便彻底淹没在人潮之中,再也没了动静。
人群中央,一名妇人紧紧怀抱着年幼的孩子,整张脸憋得通红,牙关死死咬破,嘴角渗出血丝。怀中孩童吓得放声大哭,稚嫩的哭声在混乱之中格外无助。妇人一心想把孩子举过头顶护住,可四周挤得密不透风,双臂根本无法抬起,只能死死蜷缩身躯,拼尽一切护住怀中骨肉。
一名从前线撤下来的重伤士兵,本躺在担架之上,汹涌的人流冲撞之下,直接将他从担架上挤落下来。他右腿膝盖以下早已负伤残缺,靠着双手拼命撑地想要爬起,一次次挣扎,又一次次被往来人群狠狠踩倒,剧痛与窒息感席卷全身,连一丝呼救的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
眼前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景象,看得宋连长双目通红,心底满是煎熬与不忍。他缓缓放下手中长枪,枪口垂落地面,撕心裂肺地大喊:“别挤了!大家都不要再往前挤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啊!”
可此刻人声鼎沸,他的呼喊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情急之下,他扭头对着身旁一名士兵厉声吼道:“快!立刻跑步赶往卫戍司令部!当面问清楚,如今究竟是死守城池,还是开放城门撤退!速去!”
那名士兵应声领命,转身立刻动身,可刚跑出没多远,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死死裹挟,身不由己被推来推去,寸步难行,根本无法顺利出城传令求援。
绝境之下,人群之中终于有人打算强行冲破城门阻拦。
数十名从前线败退下来的溃兵,奋力从拥挤人群之中挤出身形,端着枪械径直朝着城门方向快步冲来。众人眼底满是绝望与急躁,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都给我让开!”领头的军官声音沙哑嘶吼,决绝的神色不言而喻。
宋连长见状,立刻抬手举枪阻拦,身后一众守城士兵也纷纷举起枪械,冰冷的枪口,第一次对准了朝夕相处的同袍将士。
“立刻退后!再往前冲撞,休怪我们不客气!”宋连长的声音止不住微微发颤。
那名带队的军官丝毫没有后退半步,快步上前,枪口几乎直直抵在宋连长的胸前,眼神通红布满血丝,语气平静却带着无尽悲凉:“你尽管开枪。打死我一人又能如何?城外数十万军民都等着渡江求生,你杀得完所有人吗?”
宋连长握着枪的手臂剧烈颤抖,心中的底线彻底摇摇欲坠,再也无法坚定死守军令。
城门洞内,哭喊声、哀嚎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血腥味,还有弥漫在所有人心头,挥之不去的极致恐惧。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意外骤然发生。
枪声陡然响起。
开枪的并非宋连长,而是他身旁一名精神高度紧绷的年轻士兵。他被身旁涌动的人群狠狠一撞,心神慌乱之下,手指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刺耳的枪声,骤然划破了深夜的死寂。
全场在刹那间陷入死寂,仅仅片刻之后,彻底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惊慌失措四处乱逃,有人拼命朝着城门洞内猛冲,一心只想尽快逃出城去;有人吓得转身往后狂奔,只想远离枪响之地;还有无数无助百姓蹲在原地抱头颤抖,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枪声彻底加剧了现场的混乱,越来越多的踩踏伤亡接连出现,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
眼见正门通行无望,大批走投无路的百姓与散兵,纷纷开始攀爬城门两侧的城墙。这一段城墙修建高度并不算极高,约莫七八米左右,众人纷纷相互搭起人梯,还有士兵将刺刀插进砖石缝隙,借力一步步向上攀爬。
成功爬上城墙的人,直接纵身朝着城外跳下。高高的城墙之下乱石遍地,不少人重重摔落,当场摔断腿脚,瘫在地面痛苦哀嚎,更有人直接摔落重伤殒命。
城墙之下,一名年轻母亲怀抱着孩子,望着高处攀爬逃生的人群,眼底满是无尽绝望。她孤身一人,怀中还带着年幼孩童,根本没有力气攀爬高墙,只能静静站在原地,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夜色越来越深,汇聚在城门之下的人流早已数不胜数,单凭人力再也无法阻挡。原本坚固厚实的实木城门门闩,终究抵挡不住万众合力的推挤,从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响,轰然折断。
两扇沉重无比的城门,被汹涌的人潮顺势狠狠推开,巨大的冲力直接将城门边上几名来不及躲闪的守城士兵狠狠撞倒在地。
积攒了整夜的人流,如同冲破堤坝的滔天洪水,顺着敞开的城门,疯狂朝着城外下关方向奔涌而去。
混乱之中,宋连长被人流狠狠挤到冰冷的城墙根下,拼尽全力背靠墙体才勉强站稳身形。身上配枪早已遗失,军帽不知所踪,身上军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额头在冲撞之中狠狠磕在墙面,渗出血迹。
他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望着眼前奔逃不息的人群,喉咙早已彻底沙哑,连一句话语都说不出来。
一夜混乱过后,挹江门内外早已尸横遍地。
这些倒下的人,没有一个是战死在抵御外敌的战场之上,全部都是在无序奔逃之中,被自己的同胞踩踏殒命。孤苦老人、年幼孩童、柔弱妇人、负伤士兵,这些最弱势无助的人群,永远留在了这座城门之下。
地面之上,一名五六岁的孩童静静俯卧在地,小小的身躯早已变得僵硬,稚嫩的小手紧紧攥着泥土,再也感受不到世间温暖。还有倒地的士兵,满身军装破烂不堪,随身枪械尽数折断,冰冷的月光洒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上,凄凉无比。
漆黑的夜色里,下关江边方向渐渐传来密集的枪响,日军先头部队已然连夜推进,渐渐逼近长江沿岸。
身后偌大的南京城处处燃起熊熊大火,冲天火光染红整片夜空,宛若一座凄凉无比的人间炼狱。
逃出城门的众人依旧前路迷茫,所有人都一心奔赴江边寻找渡船渡江,可谁也不知道江边是否还有船只,更不知道渡江之后能否寻得一线生机。众人心中只有一个执念,留在城内便是死路一条,向前奔走,尚且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城门上方,镌刻着挹江门三个大字的古老石匾,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早已被漫天硝烟熏得发黑。数百年来它见证过金陵城的盛世繁华,见证过朝代更迭的风云变幻,却从来没有见证过如此凄苦绝望的深夜。
滔滔长江江水在黑暗之中静静东流,默默承载着满城百姓的苦难流离,静静等待着,等待着比今夜还要惨烈万分的明日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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